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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嘴边的说辞临时转了个弯,沈轻尘轻垂下眼,干脆利落地道歉:“是我冒犯。”
裴贺的声音近在咫尺,“冒犯什么?”
沈轻尘说:“问了不该问的。”
裴贺道:“没什么不该问的。”
沈轻尘说:“那你不说。”
裴贺道:“我想说的你不会想听。”
沈轻尘笑了笑,问道:“裴大爷,您上辈子该不是算命先生出身吧?还没说出口,就已经知道我不爱听了。”
裴贺停了几秒钟,缓缓地道:“毕竟他待你最好。”
沈轻尘这回是真的给气笑了,“场面话你也信?随口说的,当不得真。那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觉得你待我最好,比庄和玉好。”
裴贺沉默了片刻,问:“这句话也是随口说的?”
沈轻尘没工夫在这儿兜圈子,指尖在豁了口的茶杯上摩挲了几下,咂摸了一会儿嘴里的涩味,摊牌道:“你到底说不说?”
裴贺道:“三句话。”
话音将将落地,还没得空砸个响声,沈轻尘手中捏着的杯子便被那人夺走了,听到他说:“茶凉,伤身。”
第一句话。
“先喝药。”沈轻尘猛然抬头,见裴贺怀里托着砂红色的药罐,外头层层叠叠地绕着件旧衣裳,是件天青色的外门弟子服。
原来他刚才出去那趟是去端药了。
第二句话。
沈轻尘愣住,无数句话堵在喉头,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喃喃道:“怎么用这件?”
裴贺弯腰倒了碗药,不知从何处推出一个白瓷碟,里头放着几颗用来解苦的蜜饯,颇有些八风不动的意味,心说,一件破衣裳而已。
沈轻尘说:“一碗药而已。”
裴贺顿了顿,一抬头见到小病秧子得意洋洋地冲他笑,不是平常的那种笑,不温顺,不卖乖,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轻佻和挑衅,话里话外都像含了钩子。
“你不知道吧。”小病秧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想说什么,都写在眼里了。”
裴贺心想,你看不出来。
他撩起衣摆坐下,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注视着少年捏着鼻子灌下一碗乌漆墨黑的药汤,不动声色地开了口:“明日启程去仙山,可好?”
最后一句。
沈轻尘没料到他欲言又止的是这句话,口中还残留着一股酸苦掺半的药味,赶紧丢了一颗蜜饯进去。裴贺的话音便沾了这片腻人的甜,被他一齐咽下去。
沈轻尘缓了缓,“太早。”
裴贺没什么表情,“迟则生变。”
沈轻尘觉得他说的也对。他跟这地方牵扯不多,更别提后头还有阎王爷对他紧追不舍,早些换地图也好,咂了两下嘴,说:“太甜。”
裴贺这时有表情了,问:“什么?”
沈轻尘回道:“蜜饯。”
“你觉得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这屋里跟“甜”沾边的东西估摸就这一样了。沈轻尘不觉得这两个字指向的对象有歧义,毕竟也没有别的选项,想了想,又说了个“好”字。
裴贺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放松了。
沈轻尘说:“这次怎么不问‘什么’了?”
裴贺犹豫了片刻,配合地问道:“什么?”
沈轻尘故意逗他,“你。”
裴贺不禁逗。这点书上没写,全靠他自己发现。果不其然,这少年的耳廓涌上一层浅浅的红。坐姿足够端正,表情足够正经,唯有这点细节成了他最大的纰漏。
沈轻尘笑出了声。
待到日头偏西、落日熔金之时,两个少年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好了接下几日的干粮。
此事不宜张扬,沈轻尘只打算傍晚时分向帮衬过他的几户人家辞行,顺带送予他们一些赠别礼,以示谢意。
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日临出发之际,东风还未至,一则消息倒是席卷了安永村的每个角落。
——庄秀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