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修仙之人多半性情淡漠,不通人事,不识真情,眼中只有大道,所求唯有“飞升”二字。心中只追求这一件事,自然就容不下其他了,因此接连做出了偏激后悔之事。”
“弑父弑母——”
“无父无母。”裴贺道。
庄和玉微微一笑,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实木的扇柄轻轻敲击着桌板,不徐不疾地道:“是我唐突了,没想到裴兄还有如此令人唏嘘的身世。”
“不过我听说,”他话音一转,“也有不少发了狂的痴人杀妻证道——”
裴贺蓦然抬首,眉眼锋利如刀,“你从何处听说?”
庄和玉直面其锋芒,温润得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不可说。”
裴贺说:“假。”
庄和玉似有慨叹:“大道无情。”
裴贺压住不耐,语气浅淡:“人却有情。”
“裴兄。”庄和玉徐徐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虫鱼鸟兽,花草石树,一派祥和的生机勃勃。唯独角落里的两行题字稚气非常,丑得别具一格。
他似一尊没脾气的泥人,犹然好声好气地道:“你说了那么多‘假’字,可否明白地讲一讲这传言中哪一句可信,哪一句为真,哪一句是凭空捏造?”
裴贺道:“你不愿问出口的那部分,即为真。”
庄和玉轻微偏头,洗耳恭听,“譬如?”
“譬如。”裴贺停顿了一下,给他留足了收回询问的时间。果不其然,当即听到此人冠冕堂皇的车轱辘话。
“多谢裴兄为我解惑。”庄和玉收起折扇,顺手贴了贴放在沈轻尘身前的茶杯,瓷杯豁了个口,茶水冷得彻底,嘱咐道:“别喝凉的,当心身体。”
“既然你没有此意,那我就不便打扰了。”
裴贺冷眼旁观他的言行,心道,虚伪至极。
庄和玉也不要人送,行云流水地推门离去,兀自在心中给这人下了定论,心说,居心叵测。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日光驱散残存的寒意。
庄和玉被光线刺得眯了一瞬眼睛,破陋的大门在他身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树影下的光斑在手心摇晃。
不知是不是因为昼光灼人,他忽然觉得手掌有些发烫,烫得他内心几乎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头发……怎么这么软。
他动了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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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二人相邻而坐,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楚河汉界。壶内的茶水差不多凉透了,沈轻尘被脑海中的想法雷得外焦里嫩,食不知味地又倒了一杯水。
裴贺按住了他,“凉。”
沈轻尘回过神来,见他低垂眼皮,虽然神色淡淡,但明显多了一些别的味道,用句简洁明了的大白话形容就是“一看就有心事”,内心既震撼又恍惚。
他试探道:“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裴贺说:“我在宗门时每天会练习锻体之术,所以伤口会比常人好得快一些。这几日胸口已不再闷痛,断了的骨头也差不多长好了。”
“你……”他顿了一下,“不必为此担忧。”
沈轻尘做足心理准备,“我是说——你对他感觉怎么样?”
裴贺问:“谁?”
沈轻尘说:“庄和玉。”
裴贺不说话了。
他长了一张极其出挑的脸,眼皮很薄,睫毛下压,又在最不堪重负的时候弯出弧度,戾气藏在被睫毛隐映的眼光下,很难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太年少。太气盛。
可往往年少时的情感才最热烈、最冲动、最容易热血上头,也最令人难以忘记。
沈轻尘心生退却,怕接下来的话自己无法承受,叹了口气,道:“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裴贺捏紧了冰凉冷硬的剑鞘,说:“我说不出口。”
此人面上和善,心机深重。人前以春风对,人后必暗箭生。可要他背后说人坏话,结合当下情景,不免有几分挑拨离间的意思。
暗地里嚼人是非他做不出,中规中矩打马虎眼的话他又觉得庄和玉配不上。
他这会儿固执起来——庄和玉不是待你最好吗?你自己去看。
这五个字好似当头一棒,一刹那将毫无防备的沈轻尘砸晕了。他一时失神,心绪恍惚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让裴贺难以诉之于口?
沈轻尘说出口才觉得不妥,用词不合礼数,语气十足生硬,混沌的脑子勉强转了转,想出一个找补的借口,嘴唇迟缓地动了动,却见裴贺蓦然起身,转身欲走。
……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