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他生了一双没干过重活的手,指节修长,触感细腻,手背上鼓起了几条嶙峋的青筋。干干净净,不沾一丝烟火气。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手指边上磨出的茧子。

    这是一双属于读书人的手。

    沈轻尘眼见这只手从自己眼前划过,蜻蜓点水似的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温雅有礼地收了回去,端端正正、极其自然地搭在破桌上。

    他心里莫名觉得不自在,只好干咳了两声。

    好怪……怎么感觉有点子gay。

    好在沈轻尘也是位见多识广的gay子——废话,他都看《愚弄修仙界》了,还不够见多识广,当下从容回道:“天热。刚出去了一趟,约莫是被日头蒸的。”

    庄和玉笑意不减:“舍下备了解暑凉汤。”

    这顿饭难道就非吃不可?

    没想到庄和玉看上去这么温柔恬淡一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本质上竟然如此热情好客。再执意邀请他一下,他马上就要忘却初心去蹭吃蹭喝了。

    沈轻尘意志动摇,目光飘忽,不经意间看到横置在中央的长剑,不免要想起那名捡回来的少年。

    他往裴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找到人,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了一分,心中暗自纳罕这人沏茶沏到哪里去了,却听到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庄和玉:“怎么了?”

    裴贺:“找什么?”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绕到他面前提走了桌上的长剑,寒意凛冽的剑鞘擦过沈轻尘的耳廓。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朝着声音处望去,见到少年人深刻而优越的侧脸。

    裴贺身上有种独行侠似的冷静——甚至可以用冷酷来形容。

    他收起毕露的锋芒,但是没收干净,目光沉沉,透出一点针扎似的寒意,针对的对象另有其人,从二人中间的空隙里分别倒了两杯热茶。

    “多谢。”庄和玉说,“我不喝茶。”

    沈轻尘莫名心虚,捧场道:“我喝。”茶叶放得有些久了,入口一嘴陈腐的涩,又回绝道:“和玉,我知道你心善,平日里也待我最好。”

    “这次我就不去了,免得叨扰你跟庄伯父。”

    庄和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侧目,重复了一遍:“我待你最好?”

    他相貌气度皆是不凡,时常会给人一种“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的错觉。都是一个穷地方出来的,家里自然富裕不到哪里去,衣裳旧却整洁,举止言语一向守礼。

    除了今日。

    沈轻尘一颔首:“自然。”

    庄和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过很快就被笑意掩盖,毫无异常地捡起了丢来的话题,“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勉强了。”

    他抬眼间觑见对面落座的裴贺,“这位便是为你所救、神通广大的仙人吧?”

    裴贺闻言淡淡点头,没有对此传言表示否定,只是不知道他肯定的是哪部分,自报家门道:“千仞宗九极峰,裴贺。”

    两人话音这么迎头一撞,都没撞出什么好结果。表面上都云淡风轻,彬彬有礼,内心却想法各异,心思流转间唯有对彼此的不屑是共通的。

    庄和玉笑容不变,心想,装神弄鬼的假神仙。

    裴贺面不改色,心说,拿腔捏调的伪君子。

    沈轻尘再迟钝也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别人难以插足的磁场。他忆起书中主角受招蜂引蝶的体质,心中受到些许震撼。

    ……这就爱上了?

    是不是,太快,也太草率了点?

    他将自己对书中内容仅存的记忆搜刮一通,发现此书中姓庄并且和裴贺有交集的人物仅有那么一位。

    此人大名庄显,原书攻二,形似春风,心如蛇蝎。

    于丹修一道上天赋卓绝,少有敌手。

    关键是现在还不到庄显出现的情节——他第一次出场是在千仞宗三年一度的内门大选中,因其高才神智闻名宗门上下。

    现在才哪到哪?

    沈轻尘心思复杂,胡乱应道:“侥幸,侥幸。”

    二人之间的磁场果然牢不可破,非常人所能及。庄和玉和气地瞥了他一眼,颇为求真务实地问道:“这阵子关于裴兄的流言传得神乎其神,沸沸扬扬。”

    “不知这出自乡野村夫之口的话,有几分可信?”

    裴贺掀起眼皮,“半真半假。”

    庄和玉为身旁人添了半杯茶水,热气氤氲,作出侧耳细听的姿态,饶有兴趣地拉长了声音:“比如?”

    “比如,”裴贺淡淡道,“关于神的那部分是假,关于人的那部分是真。”

    “手眼通天,点石成金?”庄和玉问。

    “假。”裴贺回道。

    “沟通天地,祈福降雨?”

    “假。”

    “腾云驾雾,长生久视?”

    “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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