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道:“十五日后,你到鹊京城东的天音坊,报‘玄机先生’便是。”

    柳絮默默记下,原来不是玄机古琴,是玄机先生。

    *

    玄机次日就不在了,柳絮没再听见过琴声。

    他在清凉台住了三日,也启程回了鹊京。

    半月后的晚上,柳絮乘马车到天音坊取琴,下人们调好琴弦,仔仔细细用丝绸包好古琴,又装入木椟中,珍重地把古琴交到了柳絮手中。

    “玄机先生今日不在?”柳絮随口问。

    小厮往里头看了一眼, “在是在,但有要事和人商谈,公子是否需要我为您通传?”

    柳絮道:“只是想当面谢谢他,既然有要事,那便算了,还请帮我代谢。”

    “这个您放心,我一定为您代传。”

    柳絮原先没关注过,这阵子一打听,才知道这位“玄机先生”在京中久负盛名,《怀香弄玉》便是他作的曲子。

    柳絮让梁休帮忙捧着,打开木椟又看了看,从中发现了一本曲谱,他随意翻了翻,虽看不懂,但已然迫不及待要回家拆看古琴练习了。

    梁休先上车放琴,柳絮满心满眼想着古琴,身旁何时多了个人也没察觉,直到那人点了点柳絮的肩。

    柳絮面色一沉。

    “变脸变得这么快?”裴放道。

    他骑在马上,城东不算热闹,只天音坊点着灯笼,光线昏暗,又逆着光,柳絮只模模糊糊看到个剪影,又有上次带他在宫中驰骋的那匹马为佐证,不难猜到来人。

    从前是为了活下去的迫不得已之举,柳絮在裴放面前低眉顺目。但如今早已撕破脸皮,他也不想在裴放面前装模作样。

    不等梁休放下踏凳,柳絮自己爬上了马车,梁休方置好琴,和柳絮打了个照面,话还卡在喉咙间,马车的窗帘又被掀了开。

    裴放趴在窗沿,问道:“今天怎么突然来这里?”

    “管你什么事?你不也来了?”柳絮扯下帘子。

    “我是来办正事的。”裴放掀开帘子。

    “谁来这里不是办正事的?”柳絮又将帘子扯下。

    裴放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周堂欢最近可有老实点?”

    “老实得很,”柳絮一点儿也不想看见裴放的脸,一个劲地用帘子盖住他,警告道,“再不滚出去,当心我揍你。”

    裴放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好啊,往这里打。”

    柳絮扬手蓄力一扇,这一掌很有要将人锤成猪头的架势,好在裴放早有预见,躲了过去,只是可怜了窗帘,“嘶拉”一声被扯断了。

    柳絮扬手没打到裴放,将碎布揉成一团往裴放身上砸去。窗帘布厚重,挺有分量,但毕竟是布,虽然打到了裴放身上,但很快也散了,并不很有威慑力。

    裴放接住窗帘,在手上转了转,远远地冲柳絮一笑。

    柳絮气不打一处来,暗道下次非得随身带几块石头来才行。

    梁休见识过几次柳絮和裴放针锋相对,每次想笑都忍下了,生怕再惹着柳絮,尤其是见过柳絮把周堂欢按进水里,还有方才那一掌之后。

    去清凉台之前他抱着柳絮被打的那几拳根本就不算什么,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

    好在回程的后半段路柳絮的心情转阴为晴,一到质子府就让梁休把古琴抱到寝殿,自己则沐浴焚香,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古琴从木椟里取出来,剥除层层叠叠的软稠。

    这张琴比在清凉台,玄机用的那把颜色还要深一些,琴身打磨得透亮,透着木质的润泽。

    柳絮看了半天,琴上没有刻字,也没有旁的装饰,看着朴素,但他喜欢得紧,也不打算在外观上折腾,十分虔诚地坐在案前弹了一首“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曲子。

    柳絮:“……”

    梁休一开始以为哪里有异响,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直到在柳絮寝殿外听到才恍然,若无其事地回去给马车换新窗帘。

    柳絮翻了翻乐谱,似是比国子监的课本还难懂,又半知半解地跟着曲谱弹,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番尝试过后,柳絮认为还是缺一个老师,毕竟上回他在清凉台,玄机指着琴弦让他弹的那一曲,就还挺好听的。

    想清楚这一点,柳絮起身拿笔墨,犹犹豫豫写了三个字“展信安”,便写不下去了,柳絮把纸团一丢,心想不如当面向玄机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