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治军严苛不假,但面对那无孔不入、闻之欲呕的恶臭烟雾,以及部分士卒出现的明显中毒症状——
皮肤泛起红疹、呕吐不止甚至倒地抽搐,即便是最精锐的部队也难免一时恐慌,阵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宋实甫的弹压迅速而有力,然而,紧随其后的,是萧瑾一道更冷酷的命令:
“凡有中毒迹象、行动迟缓、乃至呕吐失态者,视为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此令一出,执行军法的督战队刀光频闪,数十名正痛苦不堪或仅仅是因为反应稍慢的士兵,
顷刻间便成了刀下亡魂。鲜血染红了地面,压过了刺鼻的恶臭,场面一时寂静得可怕。
恐慌确实被强行压制了下去,阵列恢复了表面的严整。
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以及同袍被无情斩杀的场景,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入了许多夏军士卒的心中。
那恶臭的烟雾本身,确实远不足以瓦解十五万大军的战斗力。
但这基于恐惧的、对自家人的屠刀,却悄然侵蚀着某种比战斗力更脆弱的东西——军心。
当然,这点动摇在萧瑾的绝对权威和严酷军法面前,尚不足以引发哗变。
夏军迅速清理了被污染的营区,加强了防护,庞大的战争机器依旧在高效运转。
只是,那根刺,已经埋下了。
而真正的困境,依旧沉沉地压在邺都城内。他们倾尽全力的反击,也仅仅只换来了对方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黑瘟如同跗骨之蛆,无情地吞噬着生命。
隔离区已成人间炼狱,尸体堆积如山,焚烧尸体的浓烟日夜不息,与尚未散尽的毒烟交织,给城池蒙上一层不祥的灰霾。
药材即将告罄,连军医也倒下了近三分之一。
绝望的气息,比任何利刃都更具杀伤力,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人心。
谢桉立在城头,望着死气沉沉的内城,耳边是赵肃沙哑的汇报:
“……存粮尚可支撑十日,但干净饮水短缺,药材……最多再撑五日。王上,若再无转机,军心民心……恐彻底崩溃。”
五日。
谢桉闭上眼,深吸一口裹挟着焦臭与病气的空气,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迅速否决。
宋实甫用兵老辣,此刻正稳坐钓鱼台,摆明了要用瘟疫这把软刀子,一点点磨死困守孤城的他们。
强攻、奇袭,在绝对的兵力优势与严密封锁下,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难道,真的只剩下坐以待毙一条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陈擎。
他手中攥着一只羽毛凌乱、翅羽带血的信鸽,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王上,”
他声音低沉得几乎要埋进风里,将一张染着血污的绢布递到谢桉面前,
“我们派出去求援、采购药材的第十七批信使……全军覆没。这是最后一人临死前放飞的信鸽。”
谢桉心头一沉,指尖抚过粗糙的绢布。上面字迹潦草歪斜,带着绝望的颤音:
[……各郡要道皆被重兵封锁……诸州观望……无援……萧瑾放言……邺都……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桉的指尖,直透心底。
诸州观望,无援可至。
鸡犬不留。
原来,萧瑾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仅切断了他们对外求援的一切通道,更以雷霆之势震慑周边,让那些尚在摇摆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而他,甚至连最后一丝遮掩都撕去,毫不掩饰其要将燕州心脏彻底碾碎、屠戮殆尽的狠绝。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胜利,而是彻彻底底的毁灭,是让邺都从世间除名。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谢桉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一点点变冷。
他筹划的一切,燕州的未来,将士的性命,百姓的存亡……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八个字判了死刑。
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攥紧的绢布被揉得发皱。
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及时而坚定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沉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是裴观野。
他没有去看那张绢布,仿佛早已洞悉上面的内容。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沉郁的风暴,紧紧锁住谢桉瞬间失血的侧脸,目光锐利如刀,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看着我,谢今绥。”裴观野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精铁,斩钉截铁地穿透谢桉周身弥漫的冰冷绝望,“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谢桉缓缓转头,对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