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
    谢桉率先下车,姿态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他并未等待楚叙之,径直朝着那灯火通明、莺声燕语的大门走去,步履间不见丝毫迟疑,倒像是这里的常客。

    门口迎客的鸨母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身份尊贵的燕世子,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热络的笑容,扭着腰肢便迎了上来:

    “哎哟!世子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清音姑娘前儿个还念叨您呢!”她话语熟稔,透着十足的亲昵。

    谢桉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自如:“妈妈近来可好?清音既念叨着,本世子今日便来听听她的新曲。”

    他语气轻松,目光随意地扫过厅内陈设,对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视若无睹,那份天生的矜贵与此刻表现出来的“轻车熟路”融合在一起,俨然一位风流蕴藉的贵公子。

    他甚至在经过一个捧着果盘、容貌娇俏的小丫鬟时,还顺手从盘中拈了一颗葡萄,动作自然流畅,引得那小丫鬟瞬间红了脸颊。

    楚叙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与鸨母谈笑,看着他与侍女互动,看着他在这风月场中如鱼得水、挥洒自如的模样,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破损的衣衫下,胸膛微微起伏,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但更刺痛的,是心底那疯狂滋长的、名为嫉妒的毒焰。

    他的世子,在这里竟是这般模样?

    这份“熟悉”,绝非伪装。难道……他以往真的常来这种地方?

    谢桉虽面上带笑,与鸨母周旋,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楚叙之。

    他能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背上几乎要灼穿衣衫的视线,心中冷笑,刻意将声音放得更柔,对鸨母道:

    “备一间上好的雅阁,再请清音过来。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楚叙之的存在,侧身指了指他,对鸨母吩咐,“这位楚将军是贵客,去寻个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清倌人来,务必让将军尽兴。”

    他这话说得体贴,听在楚叙之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楚叙之拳头在袖中紧握,面上却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一步上前,几乎与谢桉并肩,声音低沉而危险:“不劳世子费心。叙之……看着世子尽兴便好。”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谢桉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你想听曲,我便在旁边看着。你想与佳人调笑,我便在旁边……等着。

    这场由谢桉主动挑起的风月局,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朝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鸨母是何等精明人物,虽觉这二人之间气氛古怪,尤其是那位衣衫微破、眼神冷厉的楚将军,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堆着笑将二人引至二楼最为雅致僻静的“听雪轩”。

    轩内熏香袅袅,陈设清雅,与楼下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清音姑娘很快抱着琵琶款款而至。

    她确实人如其名,气质清冷如兰,见到谢桉,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羞怯,盈盈一礼:“世子万福。”

    谢桉慵懒地倚在铺着软缎的矮榻上,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温和:“许久未闻清音妙曲,今日得闲,特来聆听。”

    他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浅啜一口,姿态闲适自如,目光偶尔落在清音身上,带着欣赏,仿佛真的只是来品茗听曲的雅客。

    而楚叙之则坐在他侧面,背脊挺直,与这软红旖旎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酒盏未动,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几乎寸步不离地钉在谢桉身上。

    看着他与清音姑娘温和交谈,看着他指尖随着琵琶曲调在膝上轻轻叩击,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每多看一眼,他周身的寒气便重一分。

    那鸨母安排的所谓“知情识趣”的清倌人,连门都没能进来,便被楚叙之一个冰冷彻骨的眼神吓得退了出去。

    一曲终了,清音抬眸,柔声询问:“世子可还想听什么曲子?”

    谢桉尚未开口,楚叙之却突然出声,声音低沉,打破了室内虚假的平和:

    “听闻清音姑娘琵琶京中一绝,不知可否请教,这《十面埋伏》可能弹得?”

    《十面埋伏》,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极重,与这温香软玉的闺阁雅室极端不协。

    清音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谢桉。

    谢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笑道:“楚将军是行伍之人,偏爱此等雄壮之曲也不足为奇。只是此地……”

    他目光扫过四周,“似乎不太相宜。不若让清音弹一曲《春江花月夜》,更为应景。”

    “不必。”楚叙之断然拒绝,目光依旧锁着谢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偏执,

    “我就想听《十面埋伏》。世子既带叙之来此‘品鉴’,总该让客人尽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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