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林木愈发蓊郁,参天古木交错的枝桠将天光筛成碎金,零星洒落。
他最终在一片略显开阔的林间空地勒马驻足。
秋阳斜照,光尘浮动,映得他一身青织金云纹骑射服流光潋滟,愈发衬得马上之人肤白若雪,眉眼如画。
只是那精致的面容上凝着霜色,漂亮的唇线紧抿,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
他静默片刻,长睫微掀,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后方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不出来吗?”
谢桉笃定是他。那支冷箭,时机、力道、角度皆拿捏得妙到毫巅,既精准地惊了太子驾,阻断了试探,却又未真正伤及分毫。
更关键的是,那只是一支最寻常不过的箭矢,无从追查。放眼整个围场,有这般胆魄、能耐与细腻心思的,除了裴观野,不作第二人想。
林中只余风声过叶的沙沙轻响。片刻,那道熟悉的赤色身影自古树虬结的阴影后缓步踱出。
裴观野依旧穿着那身毫无纹饰的赤色劲装,颜色却烈得灼眼。他身姿挺拔如孤松临崖,肩宽腰窄的线条在劲装包裹下展露无遗。
略显凌乱的墨发几缕垂落额前,却难掩其下深邃眉眼。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沉沉如夜,此刻正一瞬不瞬地仰望着马上的谢桉,内里情绪翻涌,难以窥清。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桉垂眸睨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历经种种,他早已疲于,也懒于再去揣度这人心思。
裴观野仰着头,密林的阴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痕。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只是见萧珩与他独处,见那氛围凝滞危险,身体便先于意志动了。
谢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是忌惮,是疏离,或许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彻的疲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各色宝石、华贵异常的短刃,连鞘一起,手腕一扬,毫不留恋地掷向裴观野。
“哐啷”一声,短刀落在裴观野脚前厚厚的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杀你了。”谢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耗尽了力气,“若你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觉得我昔日折辱,非报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力竭后的坦然,阳光下,他漂亮的眉眼间竟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尽管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刀给你。现在,动手。”
裴观野身形纹丝未动,视线从谢桉那张秾丽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脚边那柄华贵的短刃上。
精致的刀鞘上,宝石折射着细碎而冰冷的光,刺得他眼眸微涩。
那些混乱的记忆骤然袭来——宫宴后“解毒”时的纠缠与惩戒,坠崖后紧密相贴的体温与心跳,那些掺杂着羞辱、不甘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碎片,在此刻轰然交汇,冲撞着他的理智。
报仇?
他从未清晰地将“报仇”二字加诸谢桉身上。
那些过往的敌意与纠缠,更像是他与自己内心某种失控的、危险的渴望搏斗时,寻来的拙劣借口。
他终是没有弯腰,没有去碰那把近在咫尺的刀。
只是重新抬眸,目光更深、更沉地望进谢桉眼里,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封的疏离,从那总是试图与他划清界限的眸子深处,挖掘出某些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林风再次穿过,卷起几片金黄枯叶,打着旋,悄然覆盖于那华丽的刀鞘之上,掩去了些许炫目的光泽。
谢桉见他久久不动,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似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犹豫与挣扎。
那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裴观野强自维持的平静:“你到底动不动手?”
裴观野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终于被那眼神激怒,又像是被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理智尽失。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谢桉的马鞍,仰起的脸上,眼神灼亮得骇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声音压抑而沙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渴望与孤注一掷:
“让我干一次你,就这一次。过后……所有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林间仿佛连风都静止了。他紧紧盯着谢桉,像是濒死的困兽盯着唯一的生路,又像是要借此验证什么——
验证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异常关注、那些不受控的怒火与保护欲,是否只因这“未曾得到”的执念。
或许,只要得到过一次,触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