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着一袭青玉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温润光泽,更衬得他肤色如玉,墨发如瀑。
眉宇间少了刻意伪装的骄纵,那份沉静的淡漠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与这身清雅的装束相得益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学堂,不出意外地在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了裴观野的身影。
对方依旧穿着半旧的靛青衣袍,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绝。
若是往常,谢桉或许会遵循着那该死的“剧情”或内心的冲动,上前寻衅几句。
但今日,他的视线只在裴观野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飞快地移开,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自那夜发现裴观野为他换药后,再见到这人,谢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夜的情形——这人是不是中了邪?举止为何如此反常?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裴观野竟不计前嫌救了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情”,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满是恨意的心湖,搅得他连怒火都不知该从何发起。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以往任何一次针锋相对都更让裴观野难以忍受。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
抬起眼,深沉的眸光落在谢桉故作平静的侧脸上——那里寻不到半分往日的鲜活气,无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这份刻意保持的疏离,与先前他那些虚与委蛇的示弱截然不同。
那时的隐忍里尚能窥见暗藏的锋芒,如同薄冰下的激流;而此刻他这般平静如水的姿态,却比任何淬毒的利刃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仿佛所有生机与情绪都被彻底抽离,只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道明朗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今绥!”
身着墨色锦袍的沈昭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很自然地伸手拉住谢桉的手腕,
“可算等到你回来了!快走,今日博士要抽考《礼记》,我们得赶紧去温习一下,我还有些地方没弄明白呢!”他的动作熟稔而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谢桉正觉着室内因那人的存在而空气凝滞,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更让他如坐针毡。
此刻沈昭珏的邀约恰似一道打破僵局的暖风,他顺势起身,任由对方拉着手腕往外走。
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人端坐的身影时,心头莫名一紧,当即借着沈昭珏的话头轻嗤:“就你整日临阵磨枪。”
话音未落,自己倒先被这熟稔的埋怨逗得唇角微扬。
两人并肩朝学堂外走去,沈昭珏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学里的趣事。裴观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
秋阳正好,将两人并排走的身影拉长,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裴观野看见,沈昭珏几乎一直偏着头在对谢桉说话。
那只原本虚虚扶在谢桉背后的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关节先是紧紧攥起,显露出内心的某种挣扎,随即又缓缓松开,最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搭在了谢桉的肩头。
而谢桉,只是微微侧耳听着他说话,并未避开这个过于亲近的触碰。
沈昭珏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调侃的话,谢桉侧过头,对着他莞尔一笑。
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尖刺,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刺眼。
“咔嚓——”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脆响。裴观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声响,手背上青筋隐现。
那抹他曾以为只属于仇恨与对抗的秾丽笑颜,此刻却对着另一个人,展露出他从未得见的温软。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暗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让他周身的空气都骤然冷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亲密背影,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暗潮。
自那日学堂分别后,谢桉对裴观野的回避日渐彻底,仿佛两人素不相识。
裴观野几经试探,甚至暗中动了几步明眼人都看得出属于燕世子府的人——
若在从前,这足以激起谢桉的雷霆之怒。他耐心等待着,等待那看似平静的水面被打破,等待冰层下再度燃起熟悉的火焰。
可消息传回时,谢桉那边竟毫无反应。如同石子沉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这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报复都更让裴观野感到失控的焦躁。
终于在一个午后,回廊转角处,裴观野拦住了谢桉的去路。
“世子近日倒是悠闲。”裴观野刻意逼近一步,身影几乎将谢桉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