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带着往日那种令人不适的狎昵,指尖轻佻地欲要拂过谢桉垂落颊边的发丝,“连自家棋子被人动了,都无心理会了?”
他期待着看到闪躲,看到恼怒,哪怕是丝毫的厌恶也好。
谢桉却只是静静伫立,不躲不闪。他缓缓抬眼望向裴观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一片沉寂,如同枯竭的深井,再不见半分波澜。
他凝视着裴观野,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裴观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不必如此了。”
他微微侧身,避开那即将触碰到发丝的手指,动作自然而疏离。
“我不杀你了。至于你要如何反击,尽管来吧,就当是我欠你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从裴观野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裴观野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指还悬在半空。那些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胸膛,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钝痛。
他所有刻意的挑衅,所有蓄意的撩拨,在谢桉那彻底熄灭的眼神和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都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谢桉,是真的不要这场纠缠了。
而他,竟未从中感到半分快意。
裴观野独自立在空荡的回廊里,许久未动。初秋的风穿过廊柱,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口那股莫名的滞涩。
谢桉最后那句话,不是气话,不是以退为进,而是真正的……放手。
连“欠你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像是要彻底了断前尘,将过往所有恩怨都折算清楚。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凭什么?这场由他先开始的纠缠,凭什么由他来喊停?
那些针锋相对,那些不死不休,那些暗夜里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辨明的隐秘心思,难道就这般轻飘飘地一句“算了”就揭过了?
他不准。
接下来的几日,裴观野的举动几乎称得上“变本加厉”。
他不再只是动那些无关痛痒的棋子,而是精准地截断了燕王府暗中经营的一条重要商路,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他甚至“无意间”让太子萧珩知晓了谢桉曾与三皇子萧瑾有过秘密接触——这本是谢桉极力隐藏的线。
他在赌。赌谢桉的平静是伪装,赌那沉寂的冰面下仍有熔岩。
他要用更狠的方式,逼他露出破绽,逼他再度将目光投向自己,哪怕是恨意滔天。
然而,消息一次次传回,依旧是风平浪静。燕王府对商路被截似乎早有准备,迅速启用了备用路线,损失被控制在最小范围。
而太子那边,谢桉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也轻易化解,未起半点波澜。
裴观野感觉自己每一拳都打在了空处,那种失控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宫宴散后,于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再次拦住了谢桉。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周身翻涌的戾气,直接将谢桉逼至朱红宫墙的阴影下,手臂撑在墙上,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世子如今,倒是真成了修身养性的菩萨了?”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嘲弄,目光如钩子般锁住谢桉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毁了你的商路,泄了你的密,你竟还能无动于衷?”
他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在谢桉额前:“还是说,你如今……就只剩下这点能耐了?”
谢桉微微蹙眉,并非因为他的靠近或言语,更像是因为被挡住了去路而感到不耐。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裴观野近乎逼视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疲倦。
“裴观野,”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说过了,你不必如此。”
他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躁与戾气,沉默一瞬,忽然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
“你做的这些,若觉得痛快,便继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别再特意来告诉我了。”
说完,他抬手,并非推开,只是轻轻格开裴观野挡在身前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然后,他侧身从那个被制造的狭小空间里走了出去,步履从容,未曾回头。
裴观野僵在原地,手臂上被格开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宫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着谢桉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所有的举动,在谢桉眼中,已与跳梁小丑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