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叫苏鑫海,大伯叫苏鑫飞,家里还有两个姑妈,加上一个我从未谋面的、奶奶最挂心的姑妈,爷爷奶奶一共养了五个孩子。那个没见过的姑妈,奶奶提起时,声音总会软下来,带着化不开的疼——“那是最听话的一个,嘴甜,手也巧”,可命薄,二十出头就被癌症缠上,走的时候,还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叫他小公鸡哥哥,只在奶奶泛黄的旧照片里,见过那个眉眼像极了姑妈的小男孩。
爷爷叫苏安学,听家里人说,曾祖父是个小地主,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把日子过得体面。在那个饭都吃不饱、重男轻女到骨子里的年代,爷爷的兄弟姐妹,竟都念到了初中。所以爷爷身上总带着股不一样的气质,说话慢悠悠的,连咳嗽都透着几分斯文。我总觉得,爷爷该是个“体面人”,可命运偏开了个玩笑,让他生了两个“不体面”的儿子——爸爸和大伯,都是出了名的懒。
奶奶叫苏凤琴,是江边渔村的姑娘。她总跟我说,小时候的江里,鱼多得能撞着船底,哪怕日子苦,肚子却从没空过。她和爷爷是同姓,连生日都一模一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奶奶常笑着说“这是老天爷把你爷爷绑给我了”,可笑着笑着,眼里就会泛起水光——她以为的天定良缘,后来却要陪着两个儿子,在生活里摔得满身泥。
爸爸从小就格外爱面子。在那个吃顿饱饭都要算计的年代,奶奶熬夜给他缝了条黑色粗布裤子,布是最便宜的,针脚也有些歪歪扭扭,可奶奶说“这样厚实,冬天穿不冷”。她把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爸爸枕头边,以为儿子会欢喜,结果爸爸一看那粗糙的布料,脸就沉了,趁奶奶不注意,偷偷塞到了床底。奶奶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床底的灰尘里翻出来时,手里攥着裤子,笑出了眼泪,又悄悄抹掉——她知道儿子嫌丑,却没说什么,只是把裤子洗干净,收进了木箱最底层,后来我长大,才在那个箱子里,看见那条裤腿都泛白的裤子,上面还留着奶奶没拆完的线头。
爸爸小时候也调皮,三年级读了两次,老师都跟爷爷说“这孩子心野,坐不住”。可上了初中,他倒突然稳了些,成绩竟慢慢好了起来,尤其是数学,还拿过全县竞赛第一。只是他偏科得厉害,语文差得一塌糊涂,作文永远只有十几分,像是老天故意给他的才华,划了一道鸿沟。那时他的总成绩,不上不下,却也让爷爷奶奶盼着,或许能让他多念点书,将来能有个出路。
可出路没等来,家里的钱先断了。爸爸读到初二,就背着个旧帆布包,揣着爷爷奶奶东拼西凑的几十块钱,去了重庆当兵。他走的那天,奶奶偷偷在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爷爷拍着他的肩说“到了部队,好好干”,爸爸点头,眼里亮得像有光,他是真的满怀希望,想去远方,找一份属于自己的价值。
在部队里,他确实很努力,训练总是最积极的,领导喜欢他的机灵,战友也服他的义气,没多久就当上了班长。后来我听爸爸说,那几年的军旅生涯,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日子——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偷偷在被窝里分享一块糖,一起对着月亮想家。所以哪怕后来退伍了,他和老战友也总写信、聚会,上海、重庆,那些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城市,都留过他的脚印。我总想起那句话:“一日为兵,一生为旅”,他们之间的情意,干净又真挚,像山涧的泉水,没被生活的泥沙染过。
只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爸爸退伍时,在重庆见了人生最后一场雪,雪落在他的军装上,像撒了把盐。他以为那是新生活的开始,却不知道,后面的路,早已布满了坑洼。
回云南后,他进了一家石油公司,成了拿固定工资的职工。我想象过他那时的样子——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工作证,走在路上都带着风,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模样。可好日子没撑多久,家里人总念叨“你在那位置上,该给家里谋点福利”,话还没落地,国家就开始整改,公司领导因贪污被抓,整个石油公司像座大厦般轰然倒塌,爸爸成了失业大军里的一员。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失业,手里攥着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站在空荡荡的公司门口,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后来他又找了份银行小职员的工作,以为这次能安稳些,可没两年,那家银行也破产了。第二次失业时,爸爸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慌,只是沉默了好多天,酒喝得更凶了。
差不多也是那时候,大伯苏鑫飞回了老家。大伯年轻时,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爱蹲在田埂上研究虫子,连哪种草能治蚊虫叮咬都知道;成绩也好,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念。可命运偏要在他最有希望的时候,给了他最狠的一击:高考时,他差三分,就差三分,没考上大学。
那个年代,三分,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大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爷爷劝他去考教资,那时的教资好考,以他的成绩,随便考考就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