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背时鬼!又来偷我的东西吃!”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骂,脚步却慢,是腿脚不利索的缘故。我们俩慌忙把碗藏在身后,憋着笑往外跑,刚到厨房门口,就听见“汪汪”的狗叫——是大宝,我家的土狗,平时见了生人就凶,此刻却叫得黏糊糊的,带着讨好的尾巴扫着地。是谁?它在跟谁撒娇?
我和二哥跑得更快,踩着院子里的露水冲到门口,然后猛地停住脚。
晨光里站着一个人,蓝布衫的衣角沾着风尘,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扎着,脸是熟悉的轮廓,却瘦了些,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妈妈。
我的眼泪像突然决堤的河,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哭腔都没来得及酝酿,就放声大哭起来。三天,在大人眼里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可在我这里,却漫长得像一辈子。我以为妈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以为我再也不能牵着她的手,再也闻不到她衣服上那股皂角混着烟火的味道。我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里像堵着棉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住了眼睛,连妈妈的脸都看不清,只知道一个劲地哭——后来我才知道,那样不管不顾的、能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时刻,有多奢侈。长大以后,连哭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连眼泪都要忍着,怕人看见,怕人笑话,怕给别人添麻烦。
“大妈,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二哥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破了我的哭声。他已经跑到妈妈身边,伸手就去翻妈妈的布口袋,掏出一包水果糖,还有几块饼干,立刻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看着他那副馋样,又看着妈妈脸上无奈又温柔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哭腔里掺进了笑,像个傻子。
妈妈走过来,伸手擦了擦我的脸,指尖带着点凉,却暖得我心里发颤。她把二哥手里的糖拿过几颗,塞进我兜里,然后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农活磨出来的茧子,却攥得很紧,像怕我跑掉一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臭烘烘的,像只没人管的流浪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嗔怪,可我能听出里面的心疼,像针一样,轻轻扎在我心上。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辛辛苦苦揣在肚子里十个月,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宝贝,她怎么能不心疼?
这是她为我做的第一次妥协,至少是我知道的第一次。为了我,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充满酒气、充满农活、充满一地鸡毛的家。爸爸依旧干着那份工资不高,却能让他尽情喝酒、到处跑的活,家里的田,家里的鸡,家里的一切,都压在了妈妈的肩上。她从不抱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下地,晚上还要缝补衣服,直到油灯快烧尽了才躺下。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拼尽全力想把这个家撑起来,想给我一个“美满”的家,仿佛只要她再努力一点,那些藏在日子里的苦,就能被遮住。
可笑的是,她回来后,我也成了剥削她的那只饿狼。我会缠着她要糖吃,要新衣服穿,会因为她没及时给我梳头发而发脾气,会在她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要她陪我玩。我看不见她额头上的汗,看不见她手上的茧,看不见她夜里偷偷揉着腰的样子,只知道索取,像个不懂事的吸血鬼。
日子就在这样的“粉饰”下一天天过去,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阳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顶着一头依旧有些毛躁的头发,穿着妈妈缝补的衣服,慢慢长到了该上学前班的年纪。
开学那天,妈妈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村口的学堂。她替我理了理衣领,又摸了摸我的头,说:“在学校要听话。”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孤独的旗。
我走进学堂,看着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看着狭小的教室,看着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田野,突然明白——我哪里是开始上学,我是从一个深渊,跳进了另一个深渊。从前的深渊里,有妈妈的手牵着我,有二哥的笑声陪着我,有奶奶的笑骂护着我;而这个新的深渊,只有我一个人,要学着自己梳开头发,学着自己藏起委屈,学着在没有妈妈的地方,假装自己很坚强。
雾又开始聚了,阳光被树梢挡住,小鸟的叫声渐渐远了,空气里的霉味又清晰起来。原来那天清晨的好兆头,从来都不是真的,妈妈回来带来的平静和幸福,也只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舔完了,里面的苦,依旧苦得人舌尖发涩。
噩梦的开端,是从“张友爱”这个名字楔入我生命开始的。她的名字像块温软的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