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二层的某间客舱内,陆祉澄半边身子都趴在往外延伸的窗台上,听着渐歇的鸣笛声伸出五指,穿透指缝的阳光在她脸上落下阴影。
她的逃跑梦算是碎了一大半。
千算万算没算到怀真带她走水路,她是个旱鸭子,想钻空子跑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早知道有今日,小时候就让她妈给她报个学游泳的兴趣班了。
用完早膳临上马车前,陆祉澄都还在庆幸除了她之外怀真带的人手之中没有女子,这样一来,她便多了许多借口能撇开他们独行,逃走的机会也就成倍增多。
哪知道怀真那小子跟她来这招!
到码头的那一刻陆祉澄就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主动要求带个侍女来了,不然此刻至少有人陪她说话,她也不至于无聊到开始光合作用。
自上船起怀真身边的护卫们便不见人影了,客舱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独处。
客舱纵然宽敞,但跟怀真待在一起陆祉澄总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于是她假意好奇两岸风光,跟怀真拉开距离躲在窗口看了半个时辰的水面。
连只鸭子都没有,无聊至极。
陆祉澄撑着脸回头看,一道山水屏风将客舱隔成两半,透过屏风依稀可见床榻上倚靠着凭几看书的人影。
他怎么就能呆得住呢?
屏风阻隔大半天光,纱幔笼罩床榻,让此处光线暗淡。
为了这趟扬州之行,卞清容一连好几日都没睡过整觉,都宿在九霄卫卫所处理公务。
卞清容手中的南疆典籍没有译本,全是南疆文,文字弯弯绕绕,很像陆祉澄比喻的的长虫。
他没看两页就睁不开眼睛了,不想在睡着后被陆祉澄来来回回念叨着无事可做的聒噪心声吵醒。他掐准十步的距离往床榻里挪了挪,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拥着被子躺下。
然刚入梦,卞清容就又被拖入了自先帝和先太子接连崩逝后开始反复出现梦中的场景里,发生的一幕幕都陌生,但却给他一种经历过的实感。
就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皓月当空,月色朦胧,卞清容抬眼望向空旷的宫道,尽头处青瓦红墙,入夜后的皇宫静谧肃穆,连风声都轻而缓。
身侧拎着宫灯引路的小太监面容清秀,十七八岁的年纪。
卞清容识得他,他是景帝身边最受信赖的吴公公的义子灵巧,从前是在先太子身边伺候的近侍,景帝登基后就被提拔到了御前。
“殿下?”
灵巧躬身看向突然停住脚步的卞清容,自勤政殿出来才走了短短一截路而已,渗出来的冷汗就已经打湿内衫。
少年今日进宫并未着亲王蟒袍,而是一身九霄卫的官袍,轻而易举融入夜色的墨黑,猛禽纹绣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便会狰狞着扑来咬掉他的头。
九霄卫恶名在外,灵巧想到自己做的事,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高相好孝心,三天两头入宫为太后娘娘抚琴解闷。”
卞清容瞥向身侧岔路,牵起唇角讥讽了一句。
自阴影中走出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怀中抱琴,肩披月色,一袭白袍出尘清绝,如不染纤尘的谪仙。
正是高太后亲侄,左相高斐。
卞清容自小在宫中长大,对每一条宫道都了如指掌,又怎会不认识出宫的路,灵巧故意带错路,目的便是引他来见高斐。
灵巧悄然退去,宫道上只剩二人身影,高斐放缓脚步兀自走近,俊美的面庞在月色中半明半暗,他扬唇轻笑,一派温文尔雅:“若怀真不弃,某也愿为怀真抚琴,一解君愁。”
卞清容听过这句话无数遍,连恶心都恶心不动了,在下一刻熟练躲开高斐伸来碰他的手:“本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闲谈,高相若有闲情,自去寻同好,想来朝中不缺愿听高相抚琴之人,本王一介俗人就不打扰了。”
错身的刹那,卞清容感觉到蛇皮一般冷腻的触感刮过手背,夜风穿过宫道撩起肩背黑发,高斐抬手捻住他一缕发丝,垂眸柔声道:“姑母属意殿下,某也期盼与殿下成为一家人,届时殿下改唤某兄长可好?”
刀光如练,清澈透亮若山涧清泉,卞清容握住匕首手起刀落,那缕被高斐碰过的发丝缓缓坠地,他一句嘲弄都不愿浪费在此,抬腿便走。
卞清容在拔腿的一瞬间,眼前骤然变黑,再睁开眼睛时,宫道又出现在眼前,青瓦延伸处悬挂一轮圆满的皎月,清辉洒落若薄如蝉翼的轻纱。
灵巧的轻唤在耳畔响起,让他回过神:“殿下?”
卞清容不发一言,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