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见此情形,原本淡漠的眸中倏然闪过一丝疑虑,故而没能第一时间收到那太监递来的眼色。
无胁只觉得命苦,他不过是奉上司无迫的命令前来恭迎太子,谁成想太子流落市井不说,竟还是个令人生厌的乞丐。
无迫只是随意下了个命令,并未告知太子长相如何,故而,他们只得借机行事。
无胁见众人中只有阿七一人见到贵人不下跪行礼,并且端的一派高雅傲然,便下意识认为阿七是那位传说中流落市井的皇子。
可跪的久了,见那人仍不为所动,甚至举止有些过于的放肆,无胁一时间竟也拿不定主意。
无胁从小就被送到宫里做了太监,说实话其实并没有见识过什么人间苦楚。
故而,阿七不过是站姿随意了些,在这位从小生活在谨言慎行的宫中的太监,却是完完全全的失礼。
而无迫又将他保护的太好,他做事常常一根筋,不懂融会贯通,遇到这种情况甚至还以刻板印象进行评判。
他一味的确信,陛下的血脉哪怕流落市井也会是出淤泥而不染。
可,当阿七表现出哪怕一丝的退缩时,无胁便犹豫了。
毕竟,要是认错人,他们可就亏大了。
给一条贱命下跪,要是传了出去,他无胁保不准要被宫里上下嘲笑个没完。
尤其是在他们跪久了,耐心不足的情况下,无胁便更加的怀疑。
更何况,另一位亮眼的人物已经出现。
阿五眼神中藏匿不住的杀意,和萦绕周身的淡淡威压,总给人一种他很牛逼,稍有不慎就会被控制的恐慌感。
而就是因为这种幕后黑手,执棋者的气质,才让无胁瞬间改了主意。
当今陛下可是明晃晃的武痴,阿五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戾气,简直和陛下年轻时的英姿一般无二。
但……
当身旁的侍卫人头落地,阿七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时,他又又又犹豫了。
这俩人都有陛下的影子,可太子只有一个。
无胁本欲向国师求助,谁成想这位病歪歪国师一言不发,只是一味的沉思,并不打算出面解决。
无胁正不知所措呢,外面却突然传来了轻到无声的脚步声。
他是没听见,但不代表其他人没听见。
众人的眼神瞬间就朝声源转了去,见来者一身黑衣,脸上还扣着个鬼面,不禁皆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
阿五这才慢吞吞转过头去,眼神亮了亮,却像是在顾及什么一般,迅速收了回。
也不知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物。
阿七收回观察的眼神,默默退到了国师身后妄图让自己不是那么显眼。
可惜,他这身高注定无法降低存在感,站到国师身后,乍眼看去,竟要比那国师活生生高出一个头来。
场面的诡异程度简直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了。
黑衣使者的目光略过瑟瑟发抖的乞丐,满地乱跪的侍卫,鲜血四溅的两具尸体……最终越过阿五落在了阿七的身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黑金卷轴,递给了慌忙站起的无胁,分不出男女的中性声音在破庙中回荡开来。
“摄政王代皇帝传令,目为重瞳者,太子醉筵。”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集在了阿七的身上,藏在杂乱发丝之下的,被人避之不及的重瞳头一次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注视。
黑衣使者则是向彻底怔愣的阿七略一拱手:“拜见太子,今臣来迟,罪过不尽,望以功抵过,恭迎殿下回宫。”
话音落地,整个破庙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庙外仍纷纷扬扬落着大雪,篝火早就熄了,那些个贵人穿着华贵的棉衣自然没有感受到寒冷,可身着破烂的乞丐呢?
顶着乞丐窝众人或惊惧或不解或羡慕的目光,阿七只觉得心一瞬间就凉了,凉的彻底。
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在这样一个寒冷破败的环境。
阿七跟着态度敷衍的贵人,头顶着鹅毛大雪,离开了脏乱的破庙,走出了那一小小的破败的“牢笼”。
他和阿五返回途中那两条长长的血痕,也早已被深埋雪底,无人在意。
太子之位有名无实,阿七虽未见过所谓的父皇,却已明白了他对自己的态度。
他的身上依旧是破布麻衣,不像太子,反倒像是个罪孽深重即将步入死亡的死刑犯。
珉国国君找回了他的“唯一”。
分明对他极为不喜,却还是捏着鼻子找回的那个卑贱的,拿不出手的,不过是作为最后押注的“唯一”。
直到入宫,阿七也没有再开一次口。
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场梦,荒诞无奇,毫无缘由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