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进那间空教室,阮柚都感觉像是踏入一个无形的战场,对手是那个永远坐没坐相,心思难测的江肆。他依旧会把卷子揉得皱巴巴扔过来,依旧会在听到“比喻”“排比”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依旧会用各种清奇的角度解读题目,气得阮柚暗自攥紧拳头。
但变化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他迟到的次数明显变少了。虽然依旧有时候抱怨,但手机反扣在桌上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当阮柚磕磕绊绊地讲解时,他虽然眼神可能会望向窗外,但偶尔也会应一声“嗯”,表示在听。最让阮柚吃惊的是,他居然指出她引用的一句古诗作者说错了。
“是李煜,不是李白。”他头也不抬,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李煜写的。乖学生,你这基础也不牢啊。”
阮柚当时正讲到如何恰当引用诗词增加文采,被他这么一戳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慌忙去翻资料确认,发现果然是自己记混了。她羞窘得无地自容,江肆却只是嗤笑一声,没再乘胜追击,那表情仿佛在说“看来这补习谁帮谁还不一定呢”。
这种时候,阮柚会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让她得以窥见墙后那被重重掩饰起来或许并不那么贫瘠的内心世界。
她开始在他的试卷和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闪光点。其实他对历史典故的理解远超常人,只是不屑于用华丽的辞藻包装;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往往刁钻却一针见血,虽然常常因为不符合“标准答案”而被判错。
她的那本“About Hi笔记本里,关于“补习”的记载越来越多。字里行间,最初的崩溃无奈渐渐渗入一丝探究和说不上来的趣味。
10月XX日,阴。补习Day 3。
他今天居然准时到了。还指出我了一个知识性错误,只是态度依旧有点讨厌。我发现他并不是真的不会,只是抗拒用别人规定的方式表达。他的思维像野马,难以驯服,但奔跑起来的姿态很惊人。给他讲“细节描写”时,他说“不就是把东西拆开了看清楚再啰嗦点写出来吗?”话很糙,但好像有点道理。今天的“学费”是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他是不是只会用糖来付账。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天空,闷雷声由远及近。不出片刻,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而喧嚣。
“完了,没带伞!”周沫沫哀嚎一声,扑到窗边。
教室里一片骚动,没带伞的同学都愁眉苦脸地聚在门口。
阮柚也心里一沉。经过上次雨天的教训应该长记性的,可她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她又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所以就没带。
大家挤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雨,一筹莫展。有的打电话求助家长,有的商量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
阮柚站在人群边缘,正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家,忽然感觉身旁一阵熟悉的静默与避让。
她心有所感,抬起头。
江肆和陈溢也从楼梯上下来了。陈溢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江肆则皱着眉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脸色也不太好。当然江肆一看就不会是那种出门会随时带上伞的人。
“肆哥,怎么办,冲不冲?”陈溢问。
江肆没说话,目光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阮柚身上。
阮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经历了上次“蕾丝伞事件”,她对他这种目光有点 PTSD。
然而,这次江肆并没有叫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对陈溢扔下一句“等着。”便转身又往教学楼里走去。
没过几分钟,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中,江肆去而复返。他手里推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二八自行车,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角落找出来的。
他径直将车推到屋檐下,无视了所有人的注目礼,长腿一跨,利落地上了车,单脚支地。随后他转过头,目光再次精准地锁定阮柚身上,语气中带着点催促:
“喂,愣着干什么?上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全场寂静。连哗啦啦的雨声仿佛都小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阮柚身上。周沫沫惊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阮柚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他这是要骑车带她吗,在这么大的雨里?用这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老古董?
“我…”阮柚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快上来。”江肆的耐心显然极其有限,“磨蹭下去雨更大了。”
他的话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她再不上车,他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