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忽然倾身过来。苏临洲下意识往后靠,却见对方只是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件薄毯。
"睡会儿。"谢砚之将薄毯递给他,"到了叫你。"
他的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照。苏临洲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薄毯,上面带着淡淡的清香,与谢砚之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这气息太过令人安心,苏临洲竟真的在颠簸的马车中沉沉睡去。
朦胧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调整了他歪斜的姿势,又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那动作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待他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丞相府门前,谢砚之依旧坐在对面看书,仿佛从未移动过。
"醒了?"谢砚之放下书卷,"到了。"
苏临洲有些窘迫地坐直身子,将薄毯叠好归还:"多谢殿下。"
他正要下车,却听谢砚之道:"三日后,本王在府中等你的章程。"
这话说得平淡,苏临洲却听出了其中的期待,他回头,正对上谢砚之的目光,暮色中,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暖意。
"臣定不负所托。"
回到书房,苏临洲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完善章程,不知为何,今夜他下笔格外顺畅,那些原本棘手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烛火摇曳,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摄政王府内,谢砚之正站在书案前作画,宣纸上,一枝墨兰亭亭玉立,风姿绰约,最后一笔画完,他放下笔,端详着画中的墨兰,月光从窗外洒入,在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
三日后,他要看到的,可不只是一份章程。
……
三日后,苏临洲带着完善的章程来到摄政王府。这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总算将特科章程的每个细节都推敲完善。此刻他手中捧着厚厚的文书,站在王府书房外,竟有些近乡情怯的微妙心情。
长风为他推开书房门,谢砚之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闻言转过身来,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少了平日的威严肃穆,倒显出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
"殿下。"苏临洲躬身行礼,将章程呈上,"特科章程已经完善,请殿下过目。"
谢砚之并未立即去接,而是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苏大人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苏临洲脸上停留片刻,注意到那眼下淡淡的青黑,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苏临洲将章程放在书案上,正欲告辞,却瞥见一旁紫檀木画架上罩着的锦布,那画架的形制颇为特别,不像是寻常存放公文之物。
谢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道:"苏大人可还记得那本《水经注疏》?"
"自然记得。"苏临洲一怔,"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谢砚之走到画架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锦布:"本王近日偶得一幅前朝水系图,其中有些标注,与那本书中的批注颇为相似,本王便临摹了一番。"
这话成功引起了苏临洲的兴趣,他素来对这些古籍珍本没有抵抗力,当下便忘了告辞的事:"殿下可否让臣一观?"
"自然。"谢砚之唇角微扬,伸手掀开了锦布。
画架上果然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水系图,笔法细腻,标注详尽,苏临洲不由自主地走近细看,却在看清图的右下角时猛地愣住——
那里赫然画着一个身着官服的身影,正站在河岸边指点江山,那身量,那神态,分明是他自己。
"殿下这是何意?"他倏然转头,对上谢砚之含笑的眸子。
"不过是一时兴起。"谢砚之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那日见苏大人站在河岸边勘察水情,觉得...很是入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苏临洲的心尖,苏临洲看着画中的自己,忽然明白了这些时日来的种种——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相助...
"殿下对臣,似乎过分关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砚之低笑一声,伸手抚过画中人的眉眼:"苏大人现在才发觉吗?"
他的指尖在画上游移,最终停在题字处。那里写着两句诗:
"临水照花影,洲渚沐清风。"
苏临洲的心猛地一跳,这诗中,分明嵌着他的名字。
"殿下..."他想要说什么,却见谢砚之忽然转身,将他抵在画架前。
"苏临洲,"谢砚之注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还要装作不知吗?"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临洲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竹叶香,能看见他眸中自己的倒影...
"臣与殿下,乃是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