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工初议 姜暖暗递
    晨光熹微,苏临洲推开书房门时,忍不住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一夜未眠,案头堆积的稿纸却比昨日又高了几分。他提笔落下最后一道修改,墨迹未干,便听得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大人,摄政王府派人来了。”

    苏临洲笔尖一顿,墨点险些污了纸页。这么早?莫非是来催问方案进度的?他整了整衣襟,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扬声道:“请进来。”

    来的却不是往日送糕点的侍从,而是谢砚之的贴身侍卫长风。长风一板一眼地行礼,递上一只细长的青瓷茶叶罐:“殿下命属下送来新到的江南云雾,说是……库房积压,放着也是霉变。”

    苏临洲盯着那瓷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又是这套说辞!谢砚之这人是不是除了“库房积压”就不会找别的借口了?

    他接过茶罐,触手微凉,瓷质温润,一看便知并非凡品。揭开盖子,清香扑鼻,茶叶根根挺直,翠绿可爱,正是他家乡最上等的明前云雾。

    “殿下还说了什么?”苏临洲状似随意地问,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罐身。

    “殿下说,”长风依旧面无表情,“苏大人近日劳神,此茶可清心明目,另外……关于河道疏浚的预案,若大人有何处需与工部协调,可随时前往王府商议。”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体贴。但苏临洲立刻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谢砚之这是……变相认可了他修改方案的方向?还主动提供了支持?

    他心中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老狐狸定然又挖好了坑等他跳。

    “替我多谢殿下美意。”苏临洲扯出个假笑,“协调工部之事,本官自会按章程办理,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长风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只微微一揖,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苏临洲立刻捧着茶叶罐进了书房,左看右看,甚至对着光检查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普普通通……哦不,是极其名贵的一罐好茶。

    他犹豫片刻,还是取了一撮放入杯中,冲入热水,茶叶徐徐舒展,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他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熨帖了熬夜带来的焦躁。

    ……好吧,他承认,谢砚之这人虽然讨厌,送东西的眼光倒是一等一的好。

    苏临洲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将方案中关于工部协作的部分又细细打磨了一遍,务必做到无懈可击,绝不给谢砚之任何挑刺的机会。

    ……

    摄政王府内,谢砚之听完长风的回禀,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点。

    “他说,按章程办理?”

    “是,苏大人确是这般说的。”

    谢砚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果然如此。那只浑身是刺的小狐狸,但凡嗅到一点他主动靠近的气息,就会立刻缩回自己的领地,竖起所有的防备。

    无妨,他有的是耐心。

    “工部侍郎赵铭,是否今日递了告假的折子?”谢砚之忽然问。

    长风一愣,随即答道:“是,赵大人感染风寒,告假三日。”

    “嗯。”谢砚之沉吟片刻,“传话给工部,关于河道疏浚预案的细则,让他们直接呈报丞相定夺,若有疑难……可请苏丞相移步工部衙署,现场勘验。”

    长风心下诧异。工部事务素来由王爷亲自把控,如今竟直接放权给苏丞相?还暗示工部的人可以“麻烦”苏丞相亲自去衙门?这可不像是王爷平日作风。

    但他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谢砚之目光落回案头那幅摊开的江南水系图上,指尖划过苏临洲方案中重点标注的几处险段。

    他知道,以苏临洲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亲临现场、完善方案的机会。而工部那群老油条,没了赵铭坐镇,遇上这位较真又心急的丞相,够他们喝一壶的。

    也够……苏临洲忙上一阵子了。

    ……

    果然,消息传到丞相府,苏临洲先是愕然,随即涌起一股被信任的错觉,但很快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

    谢砚之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放权?工部那群人精,是那么好相与的?这分明是丢给他一块烫手山芋!

    可机会摆在眼前,他绝不能退缩,若能借此机会将工部也拉上自己的船,后续推行方案阻力必定大减。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苏丞相的轿辇便频繁往返于丞相府与工部衙署之间。

    工部上下叫苦不迭,这位年轻丞相较真起来简直可怕,一卷卷陈年河道图纸被他翻出来,一个个数据被他核对追问,甚至亲自拉着工部官员去城外河道实地勘察。

    秋雨初歇,道路泥泞,苏临洲却毫不在意,提着官袍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岸边,指着几处淤塞严重的地方,与工部官员激烈讨论,泥点溅上身也浑然不觉。

    他专注时,眉眼间有种格外动人的神采,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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