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坐在临河而建的一处茶楼雅间里,隔着竹帘,将远处河岸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长风侍立一旁,低声道:“殿下,苏大人已在河岸勘察了近两个时辰,工部的几位大人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谢砚之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雾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
“告诉工部的人,苏丞相所言,便如本王亲临,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是。”
“还有,”谢砚之的目光仍落在远处河岸那道忙碌的身影上,语气平淡无波,“工部衙署年久失修,门窗多有漏风。今日勘察河工的各部官员想必都受了寒气。你以王府名义,备些驱寒的姜汤和干净衣物送过去,人人有份,不必声张。”
长风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他心下恍然。王爷这是既要送这份心意,又要做得不着痕迹,连借口都找得这般周全——不是独独关照哪一人,而是体恤所有辛苦办差的官员,既全了王府体面,又全了那人的颜面。
这弯子绕得,当真是不小。
河岸边的苏临洲,自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他正为一处堤坝的设计与工部员外郎争论不休。
“此处水流湍急,根基必须加深加固,否则一旦汛期来临,必有溃堤之险!”
“丞相大人,您说的轻巧,这又要增加多少预算?工期又要延长多久?”
苏临洲看向对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预算与工期固然需考量,然下游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莫非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
他指尖轻点图纸上的那处险段,语气有些急,却字字清晰:“此处若因根基不固而溃决,届时损失的便不只是银钱与时日了。”
那员外郎被他的目光注视着,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听完这一番解释,他原先准备反驳的话也卡在了喉间。
正在僵持之际,一队王府亲卫护送着一辆马车驶近。长风从车上下来,先是对苏临洲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工部众人,面无表情地传达了摄政王的口谕。
“……苏丞相所言,便如殿下亲临。诸位大人,可听明白了?”
工部众人顿时冷汗涔涔,连声应喏,再不敢有半分敷衍。
苏临洲怔在原地,看着长风又转身对自己客气地说:“殿下听闻大人在此辛劳,特备了些驱寒之物和干净衣物,请大人保重贵体。”
他顺着长风的指引看向那辆马车,车厢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所以……谢砚之来了?就在附近?还看到了他刚才……那与员外郎争执的模样?
一股说不清是窘迫还是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他需要谢砚之来替他撑这个场吗?这老狐狸,分明是故意来看他笑话!
“多谢殿下美意,”苏临洲硬邦邦地说,“本官不冷,也不必换衣。”
长风似乎有些为难,却也没强求,只让人将姜汤和衣物留下,便告辞离去。
苏临洲盯着那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心里五味杂陈,谢砚之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真是越发娴熟了!
他赌气似的,端起一碗姜汤一饮而尽。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深秋河边的寒意,身体倒是诚实地暖和起来。
……
傍晚回到府中,苏临洲已是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虽然过程曲折,但工部那边总算被他强行捋顺了大半。
沐浴更衣后,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房,却见书案上又多了那个熟悉的食盒。
这次里面不是桂花糕,而是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并一碗熬得香糯的粳米粥。附着的纸条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却难得多了几个字:“公务虽忙,勿废饮食。”
没有“库房积压”,也没有“扔了可惜”。
苏临洲拿着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那点对谢砚之的怨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些许。
他坐下来,吃着还温热的粥菜,味道清淡适口,正好抚慰他劳累一天的肠胃。
粥的温热妥帖的滋味舒缓了整日的疲惫,窗外秋风掠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忽然就想起了今日在河岸边,长风送来姜汤和衣物时的情景。
谢砚之这个人,真是矛盾得很。朝堂上言辞犀利,处处与他作对;私下里却又送这送那,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近乎关怀的举动。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苏临洲甩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管他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自己只需记住,他们是政敌,是对手,绝不能被他这些小恩小惠迷惑!
对,就是这样。
他三口两口吃完粥,重新铺开图纸,将今日勘察所得一一标注上去。
窗外夜色浓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