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耗尽心力、成功架空盖伊摄政权力的御前会议后,鲍德温四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持续不退的低热如同附骨之疽,蚕食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更令人忧心的是,他左眼的视力衰退到了几乎失明的程度,仅存的右眼视野也如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看什么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与色块。
银面具,这个曾经用以维持威严、隔绝窥探的工具,如今更像是一具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囚笼。他不得不长时间待在昏暗的内殿,依靠听觉、触觉,以及林澈细致入微的描述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这天午后,林澈刚为鲍德温更换完眼部的药膏——那是由极其珍贵的龙涎香、珍珠粉和收敛性草药调制的,旨在延缓角膜的进一步损伤,但效果微乎其微。
内侍送来一面新磨制的、边缘镶嵌着象牙的银镜,说是盖伊·德·吕西尼昂爵士感念陛下久病烦闷,特意命亚历山大港的匠人精心打造,供陛下“整理仪容”。
那面镜子被恭敬地呈上,光滑的银面在昏暗的室内反射着跳跃的烛光,像一只冰冷而窥探的眼睛。
鲍德温沉默地“看”着那面镜子,银面具纹丝不动。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金属,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林澈,把镜子拿过来。”
林澈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将镜子拿起,走到鲍德温的软榻前。
“举到我面前。”鲍德温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澈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眼前这具被病痛和权力斗争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身体,看着那副隔绝了一切表情的冰冷面具,最终,还是缓缓将镜子举到了鲍德温面前。
内殿里一片死寂。鲍德温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镜中那个模糊的、戴着银面具的、属于耶路撒冷国王的影子。
突然,鲍德温猛地抬起手,不是去触摸镜子,而是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左腿——那只已经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腿。
“没有感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这里……没有感觉。”他的手又移向左臂,用力掐下去,“这里……也快没有了……”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我的眼睛……看不清你的脸……我的手……快要握不住你的手……林澈!告诉我!镜子里那个影子……他还是我吗?!”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痛苦地颤抖着。
林澈立刻放下镜子,扑到榻边,一手扶住他剧烈起伏的肩膀,一手迅速取出镇咳平喘的药油。
“看着我,Baldwin!”林澈的声音斩钉截铁,“看着我!”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西贝拉公主殿下到访。”
珠帘轻响,西贝拉款步走入。她今日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略施粉黛,棕色的秀发简单地铺散着,与平日明艳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手中捧着一小束清新的迷迭香和薰衣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
“弟弟……”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真切的关怀,快步走到榻边。当她看到鲍德温蜷缩颤抖的身影,以及林澈正在为他顺气的动作时,她美丽的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上帝啊……”她低声呢喃,毫不犹豫地跪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抚上鲍德温另一侧没有佩戴面具的额角,那里的皮肤因为高热和激动而滚烫。
“我听说盖伊送来了镜子……这个愚蠢的男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他根本不明白……不明白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从林澈手中接过沾湿的软布,动作轻柔地为鲍德温擦拭颈间的冷汗,就像他们小时候她照顾生病的弟弟时那样。“别理会那面该死的镜子,我亲爱的弟弟。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永远都不需要。”
鲍德温的咳嗽渐渐平息,在西贝拉温柔的抚触和林澈专业的照料下,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微微偏过头,银面具朝向姐姐的方向,声音透过金属,带着疲惫的沙哑:“姐姐……”
“我在这里,”西贝拉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我一直都在。记得吗?你小时候发烧,也是我整夜守着你……给你讲那些从宫廷诗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她的目光扫过那面被遗弃在地上的银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看着我,鲍德温,别去看那些冰冷的倒影。你是我的弟弟,是耶路撒冷的国王,是蒙吉萨的英雄……这些永远不会改变。”
林澈静立一旁,看着这对王室姐弟。在西贝拉此刻的神情和动作中,他看到了超越权力算计的、真实的骨肉亲情。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