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克城堡最高的箭楼,风像一把钝刀,来回拉锯着人的皮肤与神经。
鲍德温立于垛口,银面反射夕阳,整片沙漠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铁水。
林澈蹲在侧后,以手指量风速——
每秒约六米,西北风,携沙量高,能见度不足三百步。
现代记忆迅速给出结论:
“适宜烟幕干扰,不宜远射。”
少年国王却在此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Lin Che,如果我回不来,就把我埋在这里,不竖碑,只埋面具。”
林澈未答,只伸手,以指尖在对方掌心写:
“Until dawn.”
——直到天亮。
鲍德温低笑,掌心合拢,把那句无声的誓言攥进指骨。
城门缓缓开启,十骑鱼贯而出。
鲍德温居中,银面换为镂空鹰嘴,外覆白麻罩袍,避免反光。
雷蒙德率里伯爵私兵两百随行,皆卸甲,只佩短剑——以示“求和”而非“求战”。
林澈被安排在后队,负药箱,箱内除常用药外,另藏三件“异物”:
1. 浓缩鸦片酊 50 —— 以撒拉逊玻璃瓶封装,用于“谈判崩溃”时的速效镇静;
2. 砷晶 0.5g —— 纸包,外涂蜂蜡,必要时投入水井,制造“慢性腹泻”以削弱敌军战力;
3. 塑料胸牌 —— 银箔包裹,背面以希腊文刻“白鸟”,那是他最后的“通行证”。
两里之外,萨拉丁的营地像一片黑色潮水,边缘泛着灯火。
营门前,塔基丁已候,仍白袍白马,弯刀未出鞘,先以阿拉伯语致意:
“耶路撒冷国王,愿和平与你同在。”
鲍德温以拉丁语回礼,声音透过鹰嘴,金属质感被夜风削得锋利:
“和平亦与苏丹同在。”
双方各留十骑于外,余者入营。
林澈第一次踏入撒拉逊营地——
中央大帐以黑毡覆顶,金线绣星月,门口悬铜灯,灯芯浸香,火光摇曳,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地毯铺至三层,脚踩上去,尘埃被瞬间吞没,寂静得令人耳鸣。
萨拉丁端坐主位,未戴盔,只裹墨绿头巾,额前几缕灰发,像沙漠里漏出的风。
他抬手,以法语请鲍德温入座,声音低而温润,像橄榄油滑过铜盘:
“陛下亲至,是勇,亦是信。”
银面后,少年声音平静:
“水,是信;血,是勇。今日,我来求水,也止勇。”
谈判在沉默中开始。
撒拉丁的条件:
1. 卡拉克暗渠改道,由□□工程队重修,法兰克守军不得干预;
2. 作为补偿,阿卡港对□□商船减税一成,期限两年;
3. 双方互释俘虏,各三百人,于下月望日交割。
雷蒙德眉心紧蹙,却未开口——
减税一成,等于每年少收数千金币,更等于把海上贸易的主动脉,割让一条支流给敌人。
Gerard面色铁青,手已按剑柄,却被鲍德温以眼神止住。
少年国王只问一句:
“重修暗渠,需时多久?”
萨拉丁答:“二十日。”
“十日。”鲍德温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敲入石,“第十日日落,若渠未成,我焚营,你断水。”
塔基丁冷笑,弯刀出鞘半寸,月光在刃上跳,像一条银蛇。
萨拉丁却抬手,制止侄子,目光落在鲍德温脸上——
或更准确,落在银面与皮肤交接的那道红痕。
“十日。”苏丹点头,声音仍温润,“愿水与信,同流。”
协议既定,双方以酒为誓。
撒拉丁以阿拉伯语低诵《古兰经》经文,声音像潮水抚过沙。
鲍德温以拉丁语回应《诗篇》——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引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两种语言交织,却奇异地不冲突,像两条并行的河,各自流向未知的黎明。
酒过三巡,萨拉丁忽然抬手,示意侍从抬上一只铜匣。
匣开,内覆丝绸,排六枚黑色药丸,大如雀卵,散发苦甜香气。
“止痛,”苏丹以法语解释,“含罂粟、乳香、少量蛇毒——可阻断末梢痛觉,三日内,无感。”
他目光扫过鲍德温左肩,再扫过林澈,像一把已收鞘的弯刀,却仍带风。
“愿陛下,不再为夜所苦。”
大帐瞬间安静。
接受,等于承认“麻风”存在;拒绝,等于撕毁刚刚缔结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