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高耸,阳光被彩色玻璃切割成菱形,落在长桌上,像一块块凝固的血。
林澈作为“御用药官”列席末席,这还是他来到耶路撒冷多年,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些将在史书里反复出现的人——
西贝拉(Sibylla),鲍德温四世之姊,年十八,丧夫未久,仍服素色长裙,黑发以银网束起,额前却故意垂落几缕,像黑夜漏出的裂缝。
她的眼睛是热的,总在笑,笑里却带一点锋利的尾钩。
雷蒙德三世(Raynd Ⅲ)的黎波里伯爵,耶路撒冷摄政王,年四十不到,褐发里夹霜,一身暗蓝丝袍,领口以金线绣着十字与豹纹——宣告他既是十字军,也是特里波利古老的世袭伯爵。
他的坐姿像猫:背不贴椅,肩微张,随时可跃起。
此外,还有吕西尼昂的于格(Hugues de Lusignan)、雅法的威廉(Williaof Jaffa)、圣殿大团长Gerard,以及两位新到场的“观众”: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Roger de Moulins,和撒拉逊使者——伊本·曼苏尔(Ibn Mansur),他身着墨绿长袍,胸前一串乌木珠,每动一下便发出极轻的碰撞,像在为谁的死亡计数。
长桌尽头,鲍德温高坐,银面换为正式王冠面罩,额前十字以蓝宝石嵌成,灯光一照,像第三只冷冽的眼。
他的声音透过银制面具,听着比实际年龄至少老十岁:
“今日议题——”
拉丁语一出,大厅瞬间安静,只剩撒拉逊使者指尖的珠声仍在继续。
议题一:卡拉克城堡的归属。
雷蒙德率先开口,声音低而快:
“卡拉克是外约旦的钥匙,若落入撒拉逊手中,死海以北将无险可守。陛下宜亲巡,以振士气。”
话是对国王说,目光却扫向Gerard——谁都知道,城堡现任守将,是圣殿骑士团的附庸。
Gerard面无表情:“卡拉克的守军,足以抵挡一万异教徒。伯爵多虑。”
雷蒙德微微一笑,像猫露出牙齿:“一万?去年秋天,萨拉丁在贝尔谢巴饮水,马队只需三日即可饮到卡拉克壕沟。”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里出现无形的火花。
西贝拉忽然轻笑,声音像银勺碰杯:“如果卡拉克真那么稳固,伯爵又何须担心?除非——”她拖长尾音,扫向Gerard,“有人想借‘亲巡’之名,把国王带到更远的沙漠,好让耶路撒冷换个摄政?”
雷蒙德转头看她,目光冷了一度:“夫人的幽默,总像在坟场里开的花。不过要小心,花叶可能带刺。”
西贝拉笑得更好看:“坟场里才需要花,活人堆里只需要刀。”
林澈坐在末席,指尖在桌下无声敲击——
现代ICU里,这种交锋叫“lti-disciplinary round”:
外科、内科、药学、伦理,各自陈述,各自拉盟友,最终由“床旁”决定方案。
而这里的床旁,是银面少年。
鲍德温抬手,珠声骤停。
“卡拉克,朕必亲巡。但非今日。”
他微微侧头,蓝宝石十字反射的光,恰好落在雷蒙德与Gerard之间,像一把无形尺。
“节后第三周,朕率王室旗队北上。的黎波里伯爵领前锋,圣殿骑士殿后。雅法留守粮草。”
一句话,把雷蒙德从“谏臣”变成“先锋”,把Gerard的“固守”变成“护送”。
林澈在心里打分:
——疼痛评分:8/10,表面平静,实则刀口已划开,只等血渗。
议题二:与撒拉逊的休战。
伊本·曼苏尔起身,以流利法语致辞,声音温润得像橄榄油:
“苏丹愿续去年之盟,再停战一年零三个月,条件同前:法兰克商旅可至大马士革免税;阿卡港对□□船只开放西码头;双方互释俘虏。”
说完,他双手交叉于胸,珠串静止,像一条暂时沉睡的蛇。
大厅陷入短暂沉默。
西贝拉先开口,声音轻,却字字带刺:“免税?西码头?听起来像撒拉逊人把绳子套在我们脖子上,还让我们自己拉紧。”
伊本微笑:“夫人,绳子也可以用来攀越高墙,而非自缢。”
雷蒙德眯眼:“苏丹为何突然慷慨?据我所知,他在埃及新征的马木鲁克,已超过三万。”
伊本不紧不慢:“正因兵力充足,苏丹才更珍惜士兵的生命。和平,是另一种胜利。”
Gerard冷声插刀:“和平是懦夫的遮羞布。”
伊本侧头,第一次正眼看他,声音仍温和:“遮羞布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