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英语低问。
鲍德温凑近,以指尖描绘那行花体:"Only one line——‘当皮肤学会忘记疼痛,灵魂便率先溃烂’。"
(只有一行。)
海风忽地猛烈,铜灯火焰倒伏,几乎熄灭。少年伸手护灯,却掩不住颤抖。林澈下意识覆上那只手,掌心相贴,温度交换。
"Still war"他低声道,"still alive."
(依然温暖,仍然活着)
鲍德温抬眼,眸中映出幽蓝火焰,像两簇被囚禁的星。下一瞬,他倾身向前,额头抵在林澈肩上,声音轻到近乎气流:
"Teach tet, Lin Che."
(教我怎么遗忘,林澈)
林澈僵住,呼吸里满是少年头发的海盐味与微苦药香。他缓缓抬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对方背脊——瘦骨嶙峋,却烫得惊人。
"我不能教你忘记,"他用中文答,再转英语,"but I teach you to t——t the breath, t the heartbeat, t the nights we survive."
(但我可以教你数数——数数呼吸,数数心跳,数数我们活下来的夜晚。)
少年轻笑,声音闷在衣料里:"Then t for ."
(那就教我。)
林澈于是低声开始,中文与英语交替——
"一,one,吸气——
二,two,呼气——
三,three,痛在,但你还活着……"
箭楼外,潮水涌来又退去,像巨大的肺,进行无声的呼吸。月光落在石桌,药膏在铜碟中逐渐凝固,像一块小小的、不肯融化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鲍德温的呼吸终于放缓,额头重量增加。林澈小心让他靠坐在墙根,以斗篷裹紧,再取一滴罂粟酊,滴在自己手背,以温水稀释后,轻抹于对方颈侧动脉——微量经皮吸收,足以助眠,却不至呼吸抑制。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窗外。
第一缕晨光已吻上海面,夜色像潮水般退去,露出苍白礁石。
林澈忽然想起现代监护室的清晨——
六点半,夜班交班,心电图纸条在指尖沙沙作响,他总在那一刻感到短暂的安宁,因为数字证明,夜已过去,人尚在场。
而此刻,没有数字,只有少年微弱的鼻息,与药膏散发的苦甜气息。
他把铜灯芯挑灭,将剩余药膏重新封入骨管,藏进少年斗篷内袋。
起身时,他俯在对方耳侧,以极低的中文道:
"天亮了, sk on."
(戴面具。)
少年睫毛颤动,却未醒,只下意识抬手,摸到银面具,紧紧扣在脸上——
像把黑夜重新戴回白昼。
回程路上,伊沃已在暗口等候,脸色苍白:"Guard ge in fifty heartbeats!"
(五十个心跳换班。注:五十分钟。)
林澈随他钻出暗道,脚步比来时轻,却更沉。
经过螺旋梯转角,他忍不住回望——
箭楼窗洞,一个银色光点一闪而逝,像遥远星体的最后信号。
他知道,那是少年以面具,向黑夜告别。
当日下午,医院发生第三件事。
Gerard院长在祈祷厅宣布:
"昨夜,国王受圣恩指引,已自行敷用圣油,病情好转。凡妄议巫术者,以诽谤王室论处。"
众修士哗然,却无人敢言。
只有林澈,在病房角落,以柳炭笔在铜镜背面添一行:
【病历·第2次】
患者:B. IV,13Y,M。
治疗:As?S? 0.05g + 鸦胆霜 0.2g + 蜂蜜外用,一次;
罂粟酊 1 滴,颈侧经皮,睡前。
反应:疼痛暂减,入眠 3h,无荨麻疹,无呼吸抑制。
预后:继续观察,警惕砷中毒。
记录人:Lin Che.
写到最后,他停笔,以中文补一行极淡的小字:
"银面之下,夜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