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葡萄的汁水是有脾气的。它不紧不慢地顺着岚依的指缝往下淌,在浆洗得发亮的白桌布上,像一滴墨滴入清水,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紫。那颜色起初是娇嫩的粉,渐渐变深,成了成熟的茄紫,最后沉淀为近乎发黑的郁色,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我盯着渍痕数纹路,邻桌斜眼男正用银叉刮瓷盘。"吱呀——"的锐响像锈锯锯干骨,钻得我后槽牙发酸,太阳穴突突跳。
他是故意的。
这刺耳的刮盘声,像极了第一幕时他那“恰到好处”的殷勤。记得初次见面在火锅店,他也是这样,用细微的动作制造存在感——替岚依拉椅子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给我倒茶时“恰好”洒出几滴在桌布上。那时他眼里的算计藏在笑容里,像没出鞘的刀,而我们,配合着演了一场“人畜无害”的戏,直到散场时岚依用指甲在我手心掐出一个“×”,我才确认:这不是偶遇,是狩猎。
上周咖啡馆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那是第二幕的决裂。角落,他拦住要走的岚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岚依,我决定公开追求你。”岚依侧身拉开距离,平静却坚决:“滚,我对你不感兴趣。”干脆得像斩断线头。他脸上的错愕转瞬成羞恼,眼里的光骤然熄灭,只剩炭火被泼后的滋滋怨怼。摔门时,他碰倒了门口的盆栽,泥土撒了一地,像给这场“追求”画上了狼狈的句号。
原来,那场拒绝就是此刻“刑讯”的序幕。他恼羞成怒,便用这幼稚的刮盘声报复,或者说——逼迫我们在他的“戏”里妥协。
桌下我脚尖探过去,轻踢岚依鞋跟。这是暗号:第三幕,开场。
岚依没有看我。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串被捏破的葡萄上,指尖还沾着晶莹的果肉。但我看见,她捏着葡萄蒂的手指,在剥下一颗新的葡萄时,指尖比平时多转了半圈,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收到。
就在斜眼男的银叉又一次狠狠刮过瓷盘,发出一声格外刺耳的“吱呀——”时,岚依突然开了口。
“抱我。”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羽毛,软软地飘进空气里。那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浸了蜜的海绵,甜得能掐出水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钩子,轻轻巧巧,却又精准无比地,往斜眼男的心窝里钻。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银叉刮擦的声音戛然而止。
斜眼男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银叉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混杂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窃喜。他大概以为,岚依终于“屈服”了,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是他赢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继续用余光观察着。桌布上的那片葡萄渍,似乎又扩大了一点,像一朵在寂静中悄然绽放的暗花。
而岚依,她抬起头,迎上斜眼男错愕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我们共同的秘密和即将展开的反击。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斜眼男的“戏”演完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伸手揽住她腰,故意在她后腰那块“游泳圈”赘肉上捏了一把。岚依的肩膀在我怀里绷了绷,强忍着没笑出声。绛红色的裙摆扫过我手腕,带起一阵栀子香——上周她偷喷她妈的香水,被我吐槽“像打翻了香皂盒”,今天倒学乖了。
“甜吗?”她捏着颗剥好的葡萄抵到我唇边,果肉冰得我舌尖发麻,甜腻的汁水混着她腕间的香气漫进来。
“甜死了。”我含着葡萄冲斜眼男挑眉,故意把“死”字咬得很重,“岚依只喂我吃,对吧宝贝儿?”
岚依的指尖在我掌心飞快画了个勾——这是“台词过关”的意思。斜眼男的拳头“砰”地砸在桌上,瓷盘震得跳起来,三颗葡萄滚到地上。“岚依喂我!”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扭动,唾沫星子溅到桌布上。
“她是我的。”我咬碎葡萄籽,声音混着果肉的黏腻,眼神却冷得像冰。这句是昨晚对镜子练到嗓子冒烟的“杀手锏”。
斜眼男突然伸手来抓岚依的手腕:“装什么清高!两个女人……”
“啪!”我打开他的手,葡萄汁溅在他手背上,像甩了他一记隐形的耳光。“听不懂人话?”
岚依突然笑出声,又剥了颗葡萄塞进我嘴里。我嚼着果肉抬眼,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沾着的葡萄汁在灯光下亮得像碎玻璃。她的指甲新涂了奶茶色,上周还是正红色——这女人,三天两头换颜色,比我妈还臭美。
“我只给宝儿剥葡萄。”她的声音比酒还软,却像针似的扎过去。斜眼男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刀叉“哐当”砸在盘里,瓷盘上的划痕又深了几道,像道没愈合的疤。
(二)
“喂我一个。”他还不死心,手又朝岚依伸过来,指节捏得发白。
岚依没理他,突然转身走向缩在角落的刘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