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破灭
    细雪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堡窄小的铁窗边缘,积起一层单薄的、冰冷的白。北方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降临。房间里即使燃着壁炉,依旧能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像细密的针,刺入骨髓。

    鲍德温的高烧退了,但代价是极度的虚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刻短暂而珍贵。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瓷白,眼窝深陷,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御医来看过一次,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伤口(愈合依旧缓慢),留下些无关痛痒的嘱咐便离开了。那种冷漠的态度,比窗外的风雪更让人心寒。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我们岌岌可危的处境。

    下一次玛尔塔送餐来时,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依旧低垂着头,动作麻利地将食物放在桌上。我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桌边,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那枚绑着羊皮卷轴的石头纽扣,精准地滑落进她挽着的、准备带走的脏衣篮里,混入那些布料之中。

    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心跳如擂鼓。

    玛尔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提着篮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种子已经播下,现在,只能等待。等待那渺茫的希望,能穿透这重重的石墙与风雪,在遥远的耶路撒冷找到生根发芽的土壤。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焦虑中度过的。每一天,我都竖起耳朵,留意着城堡里的任何异常声响,观察着守卫神色间最细微的变化。每一次玛尔塔出现,我的心都会揪紧,试图从她那张麻木的脸上读出任何信息,但她始终如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鲍德温的状况时好时坏。偶尔,他会清醒片刻,眼神茫然地看看我,看看窗外,然后虚弱地问我:“下雪了?”

    “是的,陛下。”我总是这样回答,替他掖好被角。

    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极轻地说:“耶路撒冷……很少下雪。”

    那句话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怅惘,让我的心也跟着酸涩起来。

    他开始咳血。不多,只是偶尔在剧烈的咳嗽后,手帕上会染上刺目的粉红。御医来看过,只是开了些镇咳的药剂,眼神却更加回避。我知道,这意味着他肺部的情况在恶化,可能是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也可能是这北方湿冷天气引发的新的感染。

    绝望,像这越下越大的雪,一层层覆盖下来,冰冷而沉重。

    直到那天下午。

    雪下得正紧,密集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扑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城堡里异常安静,连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都被风雪声吞没。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隐约的喧哗声,从城堡下方传来。像是金属的碰撞,像是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被风雪扭曲了的、听不真切的呼喝。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冲到窗边,努力透过密集的雪幕向下望去。但视野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和城堡内院几个如同雪人般僵硬站岗的守卫身影。

    喧哗声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平息了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风雪带来的错觉。

    但我心中的不安,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发生了什么?

    我坐立难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床上的鲍德温似乎也被那隐约的动静惊扰,蹙着眉,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

    傍晚时分,到了玛尔塔通常送晚餐的时间,她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种反常,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是出事了吗?消息被发现了?还是……

    就在我几乎要被自己的猜测逼疯时,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玛尔塔,而是杰拉德骑士。

    他依旧是一身冰冷的铠甲,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脸色比外面的天气更加阴沉。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床上昏睡的国王,然后,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房间里空气瞬间冻结。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迎视着他的目光,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一直走到我面前,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看来您在这里,过得并不安分。”

    我的呼吸一窒,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没有等我回答,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说道:“城堡里刚刚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我们抓住了一个试图向外传递消息的……内鬼。”

    内鬼!玛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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