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疲力尽地坐在床边,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蘸着所剩无几的清水,擦拭他额头上冰冷的汗珠。手掌因为之前的拍门而红肿刺痛,但比起心头的沉重,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雷蒙德的人显然不会提供真正的帮助,他们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等待,就是坐以待毙。
我必须联系外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可在这座被严密看守的城堡里,与外界联系谈何容易?我唯一能想到的,是那个最初帮我传递过消息的、耶路撒冷的亚美尼亚首饰匠人留下的隐秘渠道。但那需要将信息送出城堡,送到耶路撒冷。
机会在哪里?
天色微明时,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光线,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墙壁是厚重的石块,坚不可摧。窗户装着铁条,缝隙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门是厚重的橡木,外面日夜有人把守。
似乎没有任何漏洞。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每日送来食物和更换衣物的那个矮胖、总是低着头的女仆身上。她叫玛尔塔,看起来胆小怯懦,每次进来都目不斜视,动作迅速,从不与我们对视,也从不回应任何试图搭讪的话语。
她是唯一的、定期接触外界的通道。
但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冒险?威逼?我们自身难保。利诱?我身边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我陷入了困境。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照料着昏睡时间远多于清醒的鲍德温,一边暗中观察着玛尔塔。她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放下东西,收走旧的,然后立刻离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的手指粗糙,围裙上带着厨房的油烟味,眼神里只有麻木的顺从。
直到第三天,玛尔塔来送午餐时,发生了一个意外。她端着托盘的手似乎有些不稳,在放下汤碗时,手腕上一個陈旧但样式奇特的银手镯,不小心勾住了桌布边缘的流苏,差点将汤碗带翻。
她吓得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稳住托盘,连连低声道歉,头垂得更低了。
我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了那个银手镯上。那上面的花纹……我认得。不是耶路撒冷常见的样式,也不是西方十字军的风格。那蜿蜒的藤蔓和抽象的星月图案,带着鲜明的……亚美尼亚特征。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心中形成。
当天傍晚,玛尔塔再次来收取餐盘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我站在桌边,在她低头收拾时,用亚美尼亚语,极轻、极快地说了几个词。那是我幼时在君士坦丁堡,从一个亚美尼亚商人那里学来的,关于祝福和平安的简单问候。
玛尔塔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我。那双总是低垂着的、带着麻木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迅速掠过的恐慌。
她没有回应,只是更快地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但我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足以证实我的猜测。她听得懂亚美尼亚语。
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
我没有再贸然行动。我知道,过犹不及。我在等待,也在赌。赌她对同族的一丝恻隐,或者,赌她是否有自己的诉求。
第二天,玛尔塔再来时,她的动作依旧匆忙,但在我看似无意地将一小块(我从自己裙摆内侧撕下的、材质最细软的一块)布料,放在她容易看到的位置时,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布料上,我用烧过的木炭碎屑,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只有我和那个首饰匠人才能看懂的符号——代表“紧急”和“耶路撒冷”的复合标记。
她没有碰那块布,像往常一样离开了。
我的心悬在了半空。
一整天,我都处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鲍德温依旧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喝几口水,便又无力地闭上眼。他的生命力,像沙漏中的细沙,正在一点点流逝。
傍晚,玛尔塔送晚餐来时,一切如常。她放下托盘,收走午餐的餐盘,目光没有与我对视。
就在她转身即将离开的瞬间,她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那个收走脏衣服的篮子脱手飞出,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惊慌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
我也蹲下去帮她。就在我们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同一件衬衣时,我感觉到,一个细小、坚硬的东西,被飞快地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立刻攥紧拳头,将那东西牢牢握住,表面不动声色地继续帮她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