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吉萨之前
    自那个撞破秘密的夜晚后,日子仿佛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表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鲍德温四世,我的“丈夫”名义上的国王,并未因我那晚的选择而对我有任何特别的表示。他依旧戴着那副银面具,出现在议事厅,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王国政务。面对太后阿格尼斯隐含锋芒的关切,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老谋深算的建议,以及贵族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效忠,他应对得滴水不漏,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静,几乎让我怀疑那晚在烛光下失控地扣住我手腕的少年,是否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然而,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他开始偶尔在只有我们两人——至少是表面上只有我们两人,譬如一次例行的、沉默多于交谈的晚餐后——提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可能是询问我对耶路撒冷气候的适应,可能是评论某位来自意大利城邦使节的古怪口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我能感觉到,那面具后的目光,在我回答时,会停留得更久一些,带着一种审慎的、持续的评估。

    他在观察我。观察我这个知晓他最大秘密的人,是否真的值得那晚冒险的“信任”。

    而我,也在重新审视他。抛开那些“麻风病人”、“天谴之王”的标签,我看到的是一个在病痛与权力的双重绞杀下,竭力维持着王国平衡与自身尊严的少年。他的手指,在翻阅羊皮卷时,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颤抖,但他总能很快地用另一只手压住,或者若无其事地将其藏入袍袖的褶皱里。他批阅文件的速度极快,判断往往一针见血,显示出被精心教导和与生俱来的敏锐。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会将身体的重量悄悄倚靠在王座扶手或廊柱上,那细微的、泄露疲惫的姿态,转瞬即逝。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像在刀尖上行走,彼此都清楚脚下是万丈深渊,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一个来自北方的紧急军情抵达时,被彻底打破了。

    信使满身风尘,扑倒在王座厅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恐惧和急促而断断续续。萨拉丁,那个名字如同阴云,再次笼罩了耶路撒冷。他的大将,一支精锐的马穆鲁克骑兵,突袭了王国北部边境的几个重要村庄,劫掠一空,焚毁农田,兵锋直指战略要地太巴列湖区域。更令人不安的是,有迹象表明,这并非一次孤立的骚扰,很可能是一次大规模进攻的前奏。

    王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必须立刻集结军队!迎头痛击!”以沙蒂永的雷纳德为首的激进派贵族首先吼叫起来,他挥舞着拳头,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让那些异教徒尝尝我们十字架铁骑的厉害!上帝与我们同在!”

    “鲁莽!”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沉声反驳,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最后落在王座上面无表情的国王身上,“萨拉丁此举意在试探,也可能是个诱饵。我们兵力分散,仓促迎战,若中埋伏,耶路撒冷门户大开,谁来负责?”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土地被蹂躏,子民被屠戮吗?”雷纳德怒视着雷蒙德,语气充满火药味,“怯懦只会助长敌人的气焰!”

    “这不是怯懦,是谨慎!”雷蒙德毫不退让,“王国经不起又一次哈丁那样的惨败!”

    两位权臣各执一词,他们的支持者也纷纷加入战团,争吵声、指责声几乎要掀翻王座厅的穹顶。阿格尼斯太后紧蹙着眉头,看着争执不休的众人,又担忧地望向王座上的儿子。

    我坐在稍远一些,属于女眷的位置,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这就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现状,内部分裂,强敌环伺。而最终的决定权,在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少年国王手中。

    鲍德温四世始终没有开口。他静静地坐在王座上,银面具隔绝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搭在扶手的那只苍白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掠过争吵的雷纳德与雷蒙德,掠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焦虑或心怀鬼胎的脸,最后,落在了摊开在他膝前的、绘制在羊皮上的巨大地图。

    厅内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片风暴中心的死寂里。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正在积蓄力量的风暴。

    终于,当雷纳德几乎要指着雷蒙德的鼻子骂他“萨拉丁的走狗”时,王座上的人动了。

    他抬起那只戴着软皮手套的手,做了一个极轻的、向下压的动作。

    没有呼喊,没有斥责,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然而,奇迹般地,整个王座厅的争吵声,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平息下来。所有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银质面具上。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够了。”

    短暂的停顿,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雷纳德爵士的勇气,值得赞赏。雷蒙德伯爵的顾虑,亦非无的放矢。”

    他语速平缓,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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