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斯太后嘴角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像一头守护着自己最特殊、也最珍贵子嗣的母狮。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站在不远处,面色是惯常的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有微微敛起的眉峰泄露出一丝凝重。贵族与主教们簇拥着,华服之下,是涌动的心思。低语声如同潮水,在宏大的加冕乐章间隙,顽固地蔓延。
“一个染了麻风的孩子……上帝为何要将王国交予他手?”
“鲍德温家族的血脉……难道真要断绝于此?”
“天谴之病,如何能统治这圣城?”
我,莉亚,拜占庭公主。站在离王座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身拜占庭风格的紫金色礼裙,是兄长精心挑选的“贡品”外包装。珠帘垂落在我面前,细碎的碰撞声扰乱着视线,让那王座上的身影愈发模糊。他穿着国王的礼服,金线刺绣在烛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衬得他露在衣袖外的手指,愈发显得苍白、细瘦。而他的脸,完全隐没在一张雕刻着圣树纹路的银质面具之后,只留下一双眼睛,隔着珠帘与我,以及这满堂的审视对望。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映照着穹顶的壁画,却激不起半分波澜。没有新君应有的激动,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意气,甚至没有对自身命运的怨愤。只有一种近乎抽离的、沉重的静默。仿佛这加冕的喧嚣,群臣的私语,都发生在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典礼在继续。宣誓,涂油,戴上王冠。每一步,都庄重而压抑。当他终于站起身,接受众人形式上的跪拜时,那身形比坐着时更显清癯,仿佛那王冠与王袍的重量,随时会将他压垮。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我的使命,兄长在送我登上驶往耶路撒冷的船时,说得清晰而冷酷:取得信任,探听虚实,为家族,也为帝国,在这片纷争之地上,寻得最有利的位置。一个被麻风病诅咒的少年国王,一个内部暗流汹涌的王国,简直是安插眼线的绝佳舞台。
可我看着那双隐藏在银面具之后的、过于平静的眼睛,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不确定。那不像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窥探、被随意摆布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耶路撒冷的宫廷里,成了一个精致而尴尬的存在。太后阿格尼斯对我充满戒备,几次召见,言语间皆是试探与不容逾越的界限。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则显得客气而疏远,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其他贵族命妇们,表面热情,背后议论着我这“拜占庭的异教徒公主”,语气轻蔑。
而国王鲍德温四世,他仿佛活在一层透明的壁垒之后。他处理政务,听取汇报,下达命令,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总是平稳、清晰,带着超越年龄的审慎。他几乎从不参与宴会,也极少在非正式场合露面。那副银面具,成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隔绝了病痛,也隔绝了所有人。
我按捺着,扮演着温顺、好奇又略带疏离的客居公主角色,暗中留意着一切可能与王国秘辛、与他病情相关的蛛丝马迹。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却也更加……诡异。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沙漠吹来的风也带不走寝宫区域的滞重空气。我因白日里喝多了某种新调的、据说有安神效用的香料茶,半夜口干舌燥地醒来,唤了几声侍女,却无人应答。寝殿外一片死寂。一种莫名的焦躁驱使着我,披上外袍,端着烛台,赤脚走了出去。
石廊幽深,壁画上圣徒的眼睛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影影绰绰。我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向水源的方向,却在拐过一个弯角后,迷失了方向。这里似乎靠近国王的私人区域,守卫却意外地稀疏。只有远处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丝……极其古怪的、混合了草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鬼使神差地,我放轻脚步,靠近那扇门。心跳在寂静中擂鼓。透过那道缝隙,我看到了他。
鲍德温四世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简朴的石凳上。他褪去了白日象征王权的华丽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亚麻长衫。而他的脸上,那副从不离身的银面具,被取了下来,随意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烛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已经不是一张完整的、属于少年的面容。左侧脸颊大面积地凹陷、溃烂,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蜡质光泽,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痕和扭曲的瘢痕组织。皮肉仿佛融化了又重新凝固,边缘处甚至能看到底下不那么健康的粉色新肉与更深的溃败痕迹。与他右边尚且完好、能依稀辨认出清秀轮廓的眉眼形成了惊心动魄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沾湿的软布,极其缓慢、小心地擦拭着左颊边缘一处微微渗着脓液的创面。他的动作很稳,但每一下触碰,那微微蹙起的眉峰,都显示着这过程绝不清爽愉快。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气味,似乎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混合着矮几上几罐敞开的药膏散发出的浓烈草木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