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沈掌柜有骨气。我倒要看看,没有陶瓮,你们的秋酿怎么收场。”说罢,带着随从转身走了。
看着他们骑马远去的背影,苏老九叹了口气:“沈掌柜,这刘三福来者不善,你可得当心些。他在镇江的朋友,是做漕运生意的,手眼通天,说不定真会在陶瓮上做文章。”
沈砚点点头,心里却已有了主意:“苏大哥,你帮我个忙。你派伙计去下游看看,能不能找些小划子,把浅滩上的陶瓮分批运过来,运费加倍。另外,你帮我给扬州的张记瓷坊捎个信,让他们加急赶制五十个陶瓮,走陆路送过来,多花些钱没关系。”
苏老九应了声,又道:“那外乡人的事,要不要跟里正说一声?”
“不用,”沈砚摇头,“现在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你让伙计们多留意些,若是他们再去槽坊附近转悠,就直接报官。”
从渡头回来时,已近午时。槽坊的晒场上,伙计们还在翻晾酒糟,王二柱见他回来,跑过来道:“沈掌柜,周先生清点过了,库房里还有六十个旧陶瓮,只是有十几个瓮口有些裂,得用糯米浆补一补才能用。”
“够了,”沈砚松了口气,“你让伙计们把旧陶瓮搬出来,用糯米浆补好,再用开水烫一遍,晾干备用。另外,你去渡头的药铺买些艾叶回来,撒在窖池周围,防着受潮。”
王二柱应了声,刚要走,就见周先生匆匆跑过来:“沈掌柜,不好了!刚才去窖池查看,发现最西边的两个窖池,松针有些发霉了!”
沈砚心里一紧,快步朝窖池走去。窖池在槽坊后院,二十四个窖池整齐排列,每个窖池里都铺着厚厚的松针,松针上堆着刚入窖的酒糟。最西边的两个窖池里,松针果然泛着层绿霉,凑近闻,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怎么会这样?”沈砚蹲下身,指尖捏起一点松针,“前天入窖时明明检查过,松针都是晒干的。”
周先生皱着眉:“许是这几日潮气重,窖池的石板缝漏了水。这两个窖池里的酒糟有三百多斤,若是发霉了,就得全倒掉。”
沈砚沉默着,指尖的松针有些扎手。三百多斤酒糟,若是倒掉,不仅损失惨重,还会影响其他窖池的温度。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松针发霉时,可用渡头的干芦苇叶铺在上面,既能吸潮,又能让酒糟保持香气。
“周先生,你让伙计去渡头割些干芦苇叶来,越多越好。”沈砚站起身,“再烧些开水,放凉后洒在芦苇叶上,然后铺在发霉的松针上。另外,把窖池的通风口开大些,让空气流通。”
周先生有些犹豫:“这法子管用吗?万一不行,酒糟就彻底毁了。”
“放心,”沈砚语气坚定,“祖父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就是用的这个法子。你照我说的做,我去渡头看看芦苇叶的成色。”
渡头的芦苇荡在南河岸边,枯黄的芦苇杆在风里摇晃,阳光透过苇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沈砚弯腰割下一把芦苇叶,凑近闻了闻,有股清冽的草木香,正是他要找的。
他刚割了半捆,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里正李大爷,手里拿着个布包,笑着走过来:“砚小子,听说你遇上麻烦了?外乡人来抢方子,陶瓮又没到,窖池还发了霉,你这日子过得够热闹的。”
沈砚站起身,擦了把汗:“李大爷,您怎么知道的?”
“整个糟香渡谁不知道你沈家槽坊的事?”李大爷把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我家晒的干芦苇叶,去年秋天晒的,比你现在割的干。你窖池的事,周先生跟我说了,这芦苇叶你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沈砚接过布包,心里一暖:“多谢李大爷,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谢什么,”李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沈家槽坊是糟香渡的招牌,你要是倒了,糟香渡的名声也不好听。那外乡人要是敢胡来,你尽管跟我说,咱们糟香渡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沈砚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自祖父去世后,他独自撑起槽坊,遇到过不少难处,可每次都有糟香渡的乡邻帮忙。他忽然明白,沈家的糟方之所以能传下来,不仅靠的是手艺,更靠的是糟香渡的人情。
回到槽坊时,伙计们已把芦苇叶铺在了窖池里。沈砚走进窖池,弯腰闻了闻,霉味淡了许多,酒糟的香气反而更浓了。周先生松了口气:“沈掌柜,还是您有办法,这法子果然管用。”
沈砚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见王二柱跑进来:“沈掌柜,好消息!苏老九派伙计来报,下游的浅滩通了,运陶瓮的船已经出发了,明天就能到!”
众人都松了口气,晒场上的气氛也热闹起来。沈砚走到院角的老桂树下,抬头望着枝头的残花,忽然觉得,这秋汛虽然带来了麻烦,却也让他看清了许多事——外乡人的觊觎,乡邻的相助,还有自己肩上的责任。
暮色渐浓时,槽坊的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