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
    接下来的几天,哥谭的混乱持续升级。阿卡姆骑士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被压制的新闻片段和市民恐慌的窃语中。埃莉诺试图屏蔽这一切,将自己埋首于书本和工作中,但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模糊形象,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地干扰着她的心神。

    她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夜班,这是她为了支付房租和尽量让自己疲惫到无梦入睡而找的新工作。深夜的便利店空旷而寂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墙角的廉价小电视正无声地播放着一段由市民用手机拍摄的、摇晃而模糊的画面——似乎是阿卡姆骑士的部队在某处码头交火的场景。

    埃莉诺强迫自己不去看,低头整理着货架。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屏幕上的影像。

    突然,画面中那个被称为“阿卡姆骑士”的身影,在躲过一次攻击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侧身抬臂格挡的动作,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线条。

    埃莉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个侧影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腰身收紧的弧度……

    一种模糊的、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击中了她。她曾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光线,无数次看过一个类似的、虽然更加消瘦和佝偻的轮廓蜷缩在墙角。

    不,是错觉。战甲会改变人的体型,那种紧张的战斗姿态和杰森虚弱蜷缩的样子天差地别。她告诉自己。

    几天后,她在公寓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餐,一边用手机浏览着被严格管控的网络论坛。有人上传了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据说是近距离录到的阿卡姆骑士通过面具发出的简短的命令声。

    那声音低沉、沙哑,被电子设备扭曲得非人,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但就在某个音节转换的瞬间,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语调……

    埃莉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杰森的声音在她记忆中早已模糊,更多的是沙哑的痛苦低吟和破碎的单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他正常说话的声音。但这一瞬间,那被电子音包裹的、一闪而过的语调,却诡异地与她记忆中某个极其稀有的、他短暂清醒且情绪稍微平稳时发出的音节重叠了。

    微乎其微,却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关掉了音频,像是被烫到一样将手机放开。

    荒谬!这太荒谬了!

    她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联想。那是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是她在胡思乱想!杰森·陶德,那个在阿卡姆深处奄奄一息、连自由都无法奢求的人,怎么可能变成这个……这个率领着军队、将恐惧洒遍全城的战争机器?

    这不仅仅是身份的改变,这是物种的蜕变!是从极端的脆弱到极端的强大的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她想起杰森的手,想起他因感染而发烧时浑浊的眼神,想起他连握住一瓶水都颤抖不已的手指。那样的他,如何能驾驭那身显然需要极强体能和技巧的沉重战甲?如何能指挥千军?

    逻辑和常识都在嘲笑她的怀疑。这一定是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在作祟,是她的负罪感扭曲了她的感知,让她在任何一个与阿卡姆相关的恐怖象征上,都投射了杰森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夜空中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和升起的黑烟。那个阿卡姆骑士是真实的,他的破坏力是真实的。而杰森……杰森很可能已经死在了那场暴动里,或者依旧被藏在阿卡姆某个更深的、不为人知的角落,无声无息地腐烂……

    后者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悲痛,但甚至比那个疯狂的联想更让她能够接受。

    她必须停止这种无谓的猜测,这只会让她已经不堪重负的精神更加错乱。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个戴着冰冷头盔、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骑士”形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试图重新唤回记忆中那个脆弱、痛苦、需要她帮助的年轻男子的面容。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被理性深深掩埋,也已在黑暗的土壤中扎根。那个模糊的侧影,那一闪而过的语调,如同无法驱散的幽灵,在她心底深处悄然潜伏,等待着下一个证据,或者下一个崩溃的瞬间,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