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踱到陆雪折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织造局是什么地方?那是为皇家办事的!是你想搜就能搜的?就凭一块来历不明的破布,几滴血,一个铁匠的胡言乱语?”他手指重重戳在桌面的文书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打谁的脸?是在给刑部,给你自己,招惹多大的麻烦!”
“下官只知,命案必究,证据所指,便是下官职责所向。”陆雪折站得笔直,目光没有丝毫回避,“若丙字库房并无涉案之物,清查一遍,正好可还织造局一个清白。”
“清白?”王侍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肥肉抖动,“织造局需要你一个六品检校来还清白?陆雪折,我看你是查案查昏了头!本官告诉你,这搜查令,不准!”
他绕过桌案,走到陆雪折身侧,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阴冷带着威胁:“本官念你是个人才,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马上,把这铁匠的案子,按流寇仇杀结了!否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你这身官服,怕是要穿到头了。”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衙役巡逻的脚步声,更衬得室内死寂。
陆雪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嵌入掌心。她看着被丢弃在桌上的搜查令,那上面鲜红的刑部大印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王侍郎逼迫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恕难从命。”
王侍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好!好得很!陆雪折,你给本官滚出去!从现在起,你手上的所有案子,都交出来!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再踏入刑部大堂,不得再过问任何刑名事务!”
这就是变相的停职。
陆雪折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弯腰,捡起那份被驳回的搜查令,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她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王侍郎的值房。身后的门“砰”一声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许多的值房,还未坐定,那个姓钱的内侍,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在门口。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
“陆大人。”钱公公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殿下让咱家再来问问,您……想明白了没有?”
陆雪折沉默地整理着桌面上属于她的私人物品——一方旧砚,几支毛笔,还有那个她时常把玩的、颜色沉黯的鲁公锁。
钱公公等不到回答,笑容彻底消失,语气也变得生硬:“殿下对您的执着……很失望。陆大人,路是自己选的,可千万别走到……悬崖边上。”
说完,他拂袖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渐行渐远。
陆雪折将鲁公锁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停职,威胁,失望……一道道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长短有序,重复了三遍。陆雪折动作一顿,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只见赵远穿着便服,隐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朝这边快速打了个手势,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那是他们早年约定的暗号,意思是:“身不由己,但听调遣。”
即便被调离,赵远仍在用他的方式,表明他的立场。
陆雪折关上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许久,她拿起那方陪伴她多年的刑部检校官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刻字,最终将其轻轻放入一个木匣中。
傍晚时分,她来到了心绣坊。坊内暖黄的灯光和宁神的淡香,与她一身从外面带来的清冷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林归晚正坐在灯下分理丝线,见她进来,神色不对,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陆雪折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讨论案情,也没有询问线索。她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林归晚,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和自嘲:
“我这官……怕是当到头了。”
林归晚捻着丝线的指尖顿住,灯光映照下,陆雪折眼底那抹被重重压力碾过却仍未熄灭的倔强,清晰可见。官路已断,但追寻真相的路,似乎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岔道口。
陆雪折那句“我这官,怕是当到头了”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嘲,在氤氲着茶香与线香的心绣坊内缓缓扩散开。
林归晚捻着丝线的指尖一顿,抬起眼。灯光下,陆雪折官服未换,肩背却不如往日挺直,眼底有被权势重压后的血丝,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苗。
“官身是鞘,不是剑。”林归晚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放下丝线,拿起桌上那把为陆雪折特制的、气味清冽的宁神香,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