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她正驻足在一个书摊前翻看,忽听得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抱着厚厚一摞画轴的小学徒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怀里的画轴眼看就要天女散花。
电光火石间,一道月白身影迅捷地侧身一步,手臂一揽,稳稳托住了那摞即将坠地的画轴,另一只手则及时扶住了小学徒的肩膀。
“小心些。”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
林归晚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是个极年轻的公子,身着月白常服,气质温文。他帮惊魂未定的小学徒将画轴重新抱好,又弯腰拾起唯一掉落的一卷,轻轻拂去灰尘,递还回去,动作从容不迫。
“多、多谢公子!”小学徒涨红了脸,连连道谢。
“举手之劳。”那公子微微一笑,目光温和。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拂过,恰好将书摊上一本较为轻薄的册页吹落,不偏不倚,正落在林归晚脚边。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那本册页,又同时抬眼望向对方。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林归晚微微一怔。对方的目光清澈坦荡,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因帮助他人而自然流露的暖意,以及些许偶然相遇的礼貌性探寻。
他率先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也微微躬身,准备拾取。
林归晚已先他一步,弯腰将册页捡起,递还给他。她的指尖与他的衣袖极轻地擦过。
“多谢姑娘。”他接过,笑容更真切了些,如同拂过柳梢的春风,干净又和煦。
“不必。”林归晚收回手,语气疏离却礼貌。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帮了人,她捡了书,仅此而已。两人甚至未曾互通姓名。他随着人流继续前行。林归晚拢了拢袖口,转身汇入人流。然而,就在街角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青绸马车内,当朝丞相林荆正微微挑开车帘,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窗外。他刚与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在附近茶楼叙话完毕,正要返回相府。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街景,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那个正转身离去的素雅身影。
刹那间,林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
像。太像了。
并非容貌的完全复制,而是那种神韵,那侧脸清冷的线条,那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尤其是转身时脖颈与肩膀那道优雅而疏离的弧度……
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曾在宫中惊才绝艳,却最终如同流星般陨落的女子——云无心。
林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同蛰伏的鹰隼锁定了猎物。云无心……她的死,牵扯甚广,乃至宫闱秘辛,是他多年来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完全抹去的记忆阴影。她不该有后人,当年之事,理应已彻底了结。
这个女子是谁?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是市井聚集之处,并非高门女眷会常来之地。她衣着素雅,气质却非同一般。
“林福。”林荆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一直垂手侍立在车辕旁的心腹随从立刻凑近:“相爷有何吩咐?”
林荆放下车帘,将窗外明媚的春光与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一同隔绝。车厢内重新陷入略显昏暗的静谧。
“去查一个人。”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方才在街角,身着月白暗纹绫裙,发簪木簪的女子。我要知道她的姓名、来历、住所,以及……所有能查到的背景。记住,要悄无声息。”
林福心头一凛,跟随林荆多年,他深知相爷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此事非同小可。他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相爷。奴才明白。”
林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回闪着那张与云无心酷似的侧脸。
陆雪折面前摊着已然归档的绣楼鬼影案卷宗,但她视若无睹,反而从故纸堆中,翻出了更多落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皇家织造局历年人事录》、《天工年间绣品贡录》……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的目光锐利,指尖偶尔在某个名字或可疑款项上停顿。
赵远呈上卷宗后,犹豫着开口:“大人,属下不明,您最后为何采信林姑娘那…玄乎的感觉?”
陆雪折擦剑的手一顿:“你查案,是靠感觉的?”
赵远挠头:“属下自然信证据。但这次…要不是林姑娘感觉死者在‘笑’,咱们真就被‘自杀’骗过去了。这么看,‘感觉’有时也挺有用?”
陆雪折收剑入鞘,望向窗外。有用吗?那是一条没有格线的、危险的路。
“吱呀——”门被推开。
来者是二皇子沈颉身边的亲随裘劲。
裘劲站在门口,并未踏入,拱手道:“陆检校,案已结卷。沈大人让属下提醒,过犹不及,有些旧事,深究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