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在一旁整理卷宗,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那林坊主……似乎真有些门道。她说的‘冷香丸’有异,谢先生也证实了。”
陆雪折头也没抬,声音冷硬:“歪打正着而已。查案靠的是证据链,不是灵光一闪的感觉。她那种玄虚之道,偶有言中,反而更易引人误入歧途。盯紧她,别让她自作聪明,坏了正事。”
她正准备再次提审锦绣阁掌柜,深挖"殷忘机"的细节...王侍郎的亲随就又来了,这次脸色比上回更沉。
“陆检校,侍郎大人请您即刻过去。”亲随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值房内,王侍郎没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败的庭院。听到陆雪折进来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将一份刚送到的文书“啪”地一声甩在红木案几上,纸张边缘都卷了起来。
“你自己看吧。”王侍郎的声音里压着怒火,更多的是棘手和烦躁。
陆雪折拿起文书,是都察院转来的一份弹劾奏疏的抄本。落款是几位与柳承嗣交好的御史,言辞激烈,直指刑部检校陆雪折“罔顾人伦,骚扰苦主”、“倚仗职权,惊扰内眷”,致使“柳侍郎夫人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府中上下惶惶不可终日”,质疑其查案能力与动机,要求朝廷严查,并“另择贤能”主办此案。
“柳承嗣动作倒快。”王侍郎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愠怒,“他联合了几位老臣,直接在早朝上递了折子!说你逼得他夫人心病加重,如今卧床不起,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雪折,我昨日才提醒过你,分寸!分寸呢?!”
陆雪折捏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抄本,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下官按律问询,并未惊扰柳夫人。夫人‘病重’,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现在满朝文武都觉得是你不懂规矩,逼死了人家女儿不够,还要逼死人家夫人!”王侍郎猛地一拍桌子,紫砂壶盖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柳承嗣现在是苦主!是丢了女儿的可怜父亲!你再去动他,就是不通人情,不恤下情!你让刑部的脸往哪儿搁?!”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知道你想查案!可这案子,它不只是案子!它牵扯的是官声,是体统!柳婉儿为什么‘情思郁结’?那李家小姐为何偏偏死在画舫?这些高门里的阴私,是你一个刑部检校能刨根问底的?!再查下去,别说你,连刑部都要跟着吃挂落!”
几乎同时,柳侍郎府邸大门紧闭,门房换上了几个眼神警惕、孔武有力的生面孔,对外一律称“夫人病重,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视”。府内,柳夫人所居的正院更是被看得死死的,连只多余的飞鸟都难进去。
一个试图给正院送新鲜瓜果的小丫鬟被管事婆子厉声喝退,瓜果摔了一地。
“不长眼的东西!夫人需要静养!谁让你来的?!”
“是、是厨房……”
“滚回去!再敢靠近正院,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了。廊下角落里,几个洒扫的仆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下头,动作更快了些,不敢多看一眼那守卫森严的院落。市井之间,流言如同雨后滋生的苔藓,迅速蔓延开来。
茶馆里,几个穿着体面的老学究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要我说,柳侍郎也是没法子。女儿家名声大过天,出了这等事,自然是捂紧了盖子,难不成还敲锣打鼓宣扬出去?”
“是啊,刑部那位陆大人,到底是年轻,行事过于凌厉,不懂这其中的关窍。逼问柳夫人,这不是往人家心口上撒盐吗?”
“唉,柳小姐也是……好好的千金,若不是自身……唉,何必呢……”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引得周围人纷纷点头,露出惋惜又带着点暧昧揣测的神情。而在街角的豆花摊前,又是另一番议论。
“听说了吗?柳家小姐根本不是自尽!”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压低声音,“是被她爹……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被同伴赶紧拉住。
“嘘!不要命了!乱说什么!”
“我怎么乱说了?我婆娘的表侄女在柳府后厨帮工,听说柳小姐前阵子顶撞她爹,不愿意嫁人,把她爹气得砸了书房!没过几天人就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啧啧,高门大户,龌龊多啊……”
“那也不能这么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许是柳小姐自己觉得没脸活了……”
“放屁!好好的姑娘家,凭什么没脸活?!”
议论声渐渐大了些,夹杂着争论,引得摊主柳婶惴惴不安,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惹来麻烦。刑部卷宗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