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一直与家中保持着书信,对于赢玉的事都有知道,性毅而决,便是于当朝男子中亦极其罕见,可即便这般,无论于男于女,婚事都举足轻重,兄长如父,他还是盼望,妹妹能找到真心相待之人,而非是权宜之计。
赢玉笑了笑,打破了室内沉闷的氛围,“四哥,不用过于担心,你知道的,我从不愿做为难自己的事情,虽说人不立于危墙之下,但有时候顺大势才是最应该做的,赢家的命是在战场上的,我也是,于我而言,战场之外,除死皆无大碍。”
赢鹤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了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转而讲起信王的局势,“陛下赐婚,是想让二皇子有能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这一次赢家必须救,而如今老司徒今夜已经入宫了,世家还没有放弃他,但是以我之见,徒劳无功,信王之难非世家可解。”
“是,我知道。”赢玉在涼国活了十八年,对于皇权与世家间的明争暗斗早已知晓,“陛下希望压制狂妄的氏族,集中皇权,就不可能放过司马真,但是眼下远没有到能拔除世家的地步,因为宗族依然存在,所以陛下有时候,也不得不采纳大司徒的意见,信王请他,应该意在逼出朱达。”
“四哥,你了解朱达此人吗?”
赢鹤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现在最大的突破口就在朱达身上,朱达不出面,就没有任何转机,廷尉监早已经将现场和所有人翻了个底朝天,可惜没有半点发现,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信王,但是皇帝的意思肯定不是直接定罪,否则人也不会关在廷狱十日都没有进展。
但逼出朱达,实非易事,恐怕大司徒的面子都不够。
“朱达的身份不是秘密,他是校事府首领,朝中无人不识。此人出身庶族,门第不显,且家中亲人早已死绝,并未成亲,其行事阴柔狡诈,极善构陷之说,在朝中树敌众多,陛下极其信任于他,曾经震动朝野的三王案,就是朱达所做。此案之后,朝中皆畏之如虎,无数人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处其皮,所以陛下是不会轻易让朱达出面的。”
只要朱达一入廷尉,就不单是信王之党要他死,恐群起而攻之。
现在的局面,就是皇帝本人也很难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他都不想舍。
赢玉眉心蹙起,目光不再看着赢鹤,而是虚虚地落在了一旁的空处,心中对于信王的处境再次有了认知,堪称无依无靠,四面楚歌。
在亲生父亲眼里,他的命重不过一个得心应手的悬顶之剑;在世家眼里,他是与皇帝斗争的傀儡,一旦毫无作用,也能弃帅保车。
而她竟荒谬的,在这个时候,成为唯一一个暂时没有目的,想保他命的人。
赢鹤看着妹妹苦恼的样子,自然不能做事不管,他轻启唇瓣,“按理来说,校事府的人,除首领外,身份属于绝密,但是百密一疏,死的那个校事官,身份特殊,我在御史台封存的御史案牍中发现了那人的踪迹。”
赢玉意外地看向赢鹤,那双生来如鹰隼的眼眸,极像赢靖,无论何时看人,总好似带着几分不爽,如今里面尽是疑惑。
“校事官的权利很大,而这些权利皆来自于陛下,能让陛下选择,并给予如此庞大的参政特权之人,必须足够忠诚,门第清誉反而不重要,所以这些人无非就是如朱达一般出身寒门渴望往上爬的人,亦或是独木难支的酷吏,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存有案底的孤寒之人。”
赢鹤从一旁不显眼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卷简册,交给了赢玉,在她看时,在旁详细解释道,“我任御史台令史时,主要负责整理与抄录治书侍御史们的弹章劾状,其中也会有诸多未曾奏上的草案,与此人有关的一份就在这并不引人注意的草案之内。你手中,是我抄录的副本。”
这事赢玉是知道的,赢家是草莽之身,但有赖于家中儿女多能征善战者,在朝中能力尚可,涼国入仕,最重家世品性,若是家世尚可,才学尚可,便能被推荐入仕,当时四哥在京中颇有才名,又习得一手好字,便是被授予了御史台中的令史一职。
“案中所记是永州长安县城中的一件弑亲未遂案,此人姓刘,家道殷实,因是家中独子,父母送他于县学中读书,于县学中此人结识了于姓与周姓二人,染上了博戏,十赌九输,是以举贷,然家中管教甚严,此人不敢直言,又被子钱家逼迫,便伙同于周二人,装作狂疾,以长钉刺瞎双亲眼睛,将他们殴打致半死后,盗取家中全部钱财,挥霍一空。”
“涼国国律,若罪犯患有疯疾,可捕而不治。但此案一经审理,三人阴谋就被揭穿了,造意者为首,下手者次之,弑亲乃十恶不赦之罪,三人皆被判斩刑,刘氏子死了,可于周二人却因家中运作,得以改判为终身苦役,以代系狱。这份劾状就是想要弹劾长安县县长渎职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