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难辨
    这里的时间粘稠而混乱。

    赵颜已亲眼目睹不知多少背叛与杀戮,怨恨如同毒瘴,试图侵蚀他的心智。

    身上所有灵物,都被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剥离、禁锢。这方小小的天地,已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眼前的悲剧避无可避地发生,任何阻拦都是徒劳无力。在一片血光与尖啸中,周遭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崩塌、消散。但下一刻,一切又重组。他就像落入琥珀的飞虫,被凝固在窒息的一刻。

    ……宿命的场景再次上演。沈雁回怨毒骤起,抓起桌上的金簪,狠狠刺向桂轮的心口!

    桂轮会丧命当场,在痛苦和怨恨中重生,血洗反击,周而复始。

    “小心!”无论多少次,赵颜仍是上前,拦住沈雁回。

    桂轮下意识抬起双手阻挡,右手成掌,左手握拳。

    电光石火间,赵颜福至心灵:无论何时,桂轮的左手,从未松开——突破口,或许在这里!

    “娘子手中紧握的,究竟是什么?!让你即使在痛苦怨恨中,也从不曾放开!”

    桂轮一愣,望向左手。它已握得太紧、太久,已无法放开。

    “失礼了。”赵颜托起她的手腕,温柔而坚定地,一根根将她的手指扳开。

    那烛火照耀下,桂轮的手掌中,显露出一枚极小、极旧的平安符,红线缠绕,颜色褪尽,却保存得异常完好。

    ——那是沈雁回当年一步一叩,徒步百里,为体弱的桂轮求来的。

    那枚平安符似有无形的引力,将桂轮的全部心神都牵引而去。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沈雁回冲上前,再次挥起金簪,充满怨毒的眼神,在撞见那枚平安符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凝固——姐姐熬夜为她准备及笄礼的温柔,为她戴上耳珰时骄傲的笑容,姐妹俩在月下分享蜜饯的甜香……那些美好过往,如同重压下的葫芦,骤然翻出水面!

    “阿……阿姐?”沈雁回下意识地呼唤,声音里不再是纯粹的恨,而是带着巨大的迷茫和依恋。她举起的手,那原本要挥向桂轮的手,竟第一次,生生停滞在了半空!

    桂轮不敢置信地对视,那久违的神情。

    ——那是雁回!是雁回残存的一魂一魄!

    “咔嚓——”

    这个微小的停滞,像一根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怨气凝结的血色结界!

    幻境破裂。

    赵颜惊醒坐起。眼前景象令人诧异:两抹魂影在屋内幽幽闪烁,一是桂轮,另一道是“雁回”。“雁回”的魂体裂纹横生,一丝魂魄从中泄出,飘向了榻上昏迷的雁回真身。

    一丝离体太久、微弱的残魂,本应残破无力,顷刻消散。但它不仅毫发未损,更惊人的是,它正重新融入雁回体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迷雾轰然消散,真相显露。

    那幻境中的“雁回”,竟是被另一人的魂魄层层包裹住的雁回残魂!而这另一人,正是桂轮!

    当年目睹花精抽取雁回的一魂一魄入幻境时,桂轮已魂魄离体,根本无力阻止。深知雁回的残魂很快会在幻境中湮灭,于是她拼尽全力,割下自己一半的魂魄之力,温养着雁回的残魂。她的执念,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保护。

    魂魄的糅合磨蚀了记忆,幻境的刻意引导加剧了恨海怨渊,她只记得“不能死”,却忘了为何。

    “是我……都是我……” 巨大的荒谬感和崩溃蓦然将桂轮吞没:是自己“杀了”要保护的雁回,是她“害得”自己沉沦。所谓的复仇重生,主角和反派,竟是她一人分饰两角!

    那支撑了她无尽岁月的恨意失去了目标。

    可紧接着,更深的混乱与愤怒如同野草般疯长!

    故事是假的,那烈火焚身般的痛楚,那无边无际的孤寂,那日夜啃噬心灵的怨恨却是真的!这些经历和感受刻骨铭心,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智!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凭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一切?!

    没有答案。唯有那股无名的、失去方向的怨恨,在灵魂深处越烧越旺,焚毁她残存的理智,拉入彻底的疯狂。

    一声平和而庄严的佛语响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法雅手结法印,声音穿透灵台:“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梦已醒,为何还在梦中寻找真假?”

    桂轮的眼泪奔涌而下。

    怨恨、痛苦、故事、身份……她所以为的“敌人”,她所执着的“爱恨”,不过是因缘际会下凝聚的幻影。

    在这座由她亲手构建的迷宫里追寻对错,本身就是最深的虚妄。因为,本无墙无路,亦无迷宫。

    法雅目光如电,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除妄执的力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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