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情深
    暖色浸透窗竹。赵颜从自己背囊中取出一个镜盒,打开,出现一枚古铜镜,镜面昏蒙如雾。

    管辂不知去何处,走前漫不经心提点一句,令他忆起昆仑镜的用处。

    他捧着古镜,来到桂轮的尸骨旁。沈家人将她安置在名贵棺椁里。

    镜面先是映出白骨,随后变作一个男人。

    赵颜此刻方知,这身体不过是玉蕊花下无数献祭者之一,并非桂轮。

    窗外,暗中窥视的观微道长,疲惫晦暗的眼珠随镜光亮起,精芒迸现。

    他悄然蹲下,咬破指尖抹在罗盘上,随即瞪大了双眼——不仅是这面昆仑镜,赵颜周身之物,看似凡品,实则全为稀世奇珍!

    苦寻多日,原来近在眼前!

    一个小小书僮尚且如此,那主人岂不是……?他激动得发晕,再次催动罗盘探询,却大失所望——管辂身上竟一件法宝也无!

    顾不得细想违和之处,满心满眼尽是赵颜。咬牙强行用罗盘探查他的底细,结果一出,顿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此子,命线早断?!”观微道长心中骇浪滔天,转念一想:“必是窃取重宝、逆乱阴阳的妖孽无疑!合该贫道替天行道!”

    “这不是桂轮……”

    不待赵颜说完,观微道长已跨入门内,接口道:“要找到桂轮真正的尸骨,贫道责无旁贷!”

    不惜耗费精血,道长终将桂轮的尸骨寻获。

    赵颜没有犹豫,昆仑镜一闪。光阴在镜中倒流,景象定格——桂轮正跪在巍然的玉蕊树前,泣声祈求:“求花神……以我性命,换雁回活过来……”

    桂轮吞下了玉蕊花,眨眼间——万千蕊丝从耳朵、鼻孔、嘴巴、身下尽数穿刺而出,蕊丝疯长,她成了花托。

    赵颜的指尖轻触镜面,水波荡漾,他已然立于镜子中的桂轮面前。

    骇人的花托盯着他,无数蕊丝盯着他。

    在咽气的雁回床侧,花精现身,抽出她离体的一魂一魄,让妖力推送其余魂魄重归原身。反手将这丝残魂和桂轮的魂魄投入幻境。

    此后无尽轮回滚滚向前:第一世,雁回负心,桂轮含恨而终;下一世,桂轮复仇,雁回凄惨死去。如此往复,爱恨交织,彼此折磨。正如子夜吴歌,四季轮回。周而复始,纠缠不休。

    赵颜挥手,众生凝固。身后走出一人。

    正是桂轮。

    赵颜收起昆仑镜,桂轮只觉天旋地转,睁眼已是玉蕊树下。

    镜中二人的痴缠,如皮影戏般一幕幕铺展,桂轮目光死死胶着其上。每一幅画面,都在她灵魂深处烙下灼烧的痛感。

    “十年…还是二十年?我……我忘了……”桂轮喃喃自语,周身凌厉的怨气似乎开始松动,她低声哭泣,“这一切,居然是幻境?”

    空气中令人窒息的阴冷,仿佛也随着怨气的消散而淡去。

    桂轮抬起朦胧的泪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能否……能否再看一眼雁回,我想见她……我好想她……可我离不开此树三尺之外……”

    静守许久的玉蕊花精闻言,枝尖凝聚起一点温润的绿色光华,轻轻洒在桂轮的魂体上,“我的力量,全部借与你,可助你暂时凝形。”

    桂轮的魂魄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地、飘忽地从玉蕊树的阴影下移出,跟着赵颜飘去。

    她停在绣榻前,低头凝视着昏迷的沈雁回,胸口微微起伏。

    一切都那么平静,温馨。

    就在桂轮的指尖触碰到脸颊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她脸上所有的悲伤和脆弱冻结,继而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的冷笑。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怨毒和讥诮:“感人至深的故事,不是吗?”

    她嗤笑一声,“姐妹情深,怨念消解?这样的‘真相’,我看了不下百遍。每一次都如此完美,可惜……全都是用来折磨我的把戏!!”

    赵颜上前劝解:“那些是假象,是用你们的魂魄编织出的幻境。”

    桂轮抓住那个最刺痛的词:“魂魄?那个对我下毒,这个恨不得我魂飞魄散的人,也是雁回?”

    “是她的一魂一魄所化……”

    “是她……”桂轮嗫嚅重复,“既然是她,又怎会是假的!”

    她伸手指向床榻之人:“她认定我就是这般善妒!这般恶毒!这般不堪!所以她才会这样对我!她凭什么这样想我?!她凭什么!!”

    幻境中沈雁回的眼神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执念:“我们的情分,竟虚假到连我的痛苦都需要解释?”

    解释?若她懂,何须多言?若她不懂,言语何用!将脆弱撕开呈上,比任何伤害都更令人绝望。她宁可痛斥对方背弃,也绝不愿去印证那个答案:原来你,从未懂我。

    这念头如毒藤缠身,将她拖入偏执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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