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庚依旧每日前来,不再只是枯坐。他有时会带来一些北境特有的小石头,形状奇特;有时是一束带着塞外风沙气息的干枯野花;有时甚至是一块被工匠打磨光滑、纹理独特的断箭簇。他不多做解释,只是轻轻放在她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便退回外间,做自己的事。
这些粗糙的、带着边塞苍凉气息的小物件,与漱玉斋内精致雅洁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像是一颗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荡开一圈圈微澜。
应知也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堆不起眼的东西上。
这日,沈逾庚在擦拭剑鞘时,怀中忽然掉出一物,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正是当初他师父给他的那枚锦囊,上面绣着的寒梅枝干遒劲。
他连忙拾起,小心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内室,一直安静躺着的应知也,目光却骤然被那枚锦囊吸引。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视线牢牢锁在那寒梅之上。
那是……师父的锦囊。
是它,将沈逾庚引到了她这里。是它,开启了她与北境、与这场纷乱时局的纠葛。也是它,见证了她一次次呕心沥血的谋划,直至将她推至如今这般境地。
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有怀念,有痛苦,有一丝怨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沈逾庚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犹豫了一下,拿着锦囊走到珠帘前。
“先生认得此物?”他轻声问。
应知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你师父给的。”
“是。”沈逾庚目光柔和下来,“师父说,若遇难决之事,可持此物来寻先生。它救过我很多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也……让先生受累了许多。”
他将锦囊轻轻放在棋盘上,那枚代表“知也”的棋子旁边。
“师父常说,慧极必伤。但他也常说,天地生才,必有其用。若因怕伤而藏锋,与明珠投暗何异?”沈逾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生之才,并非负累。是暗夜里的灯,是迷途中的棋。北境需要这盏灯,执钧需要,我……也需要。”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应知也死寂的心湖上。
砯然,冰面龟裂。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她浑身颤抖,眼角沁出泪花。
云袖和沈逾庚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应知也却抬手止住了他们,她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住了棋盘上的锦囊和棋子。
怕伤而藏锋?明珠投暗?
师父……原来早就知道吗?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弃,在师父那早已预见的目光中,仿佛变得透明而可笑。
心魔仍在嘶吼,告诉她一切都是徒劳,告诉她终将毁灭。但另一股力量,一股被沈逾庚的固执、被师父的遗言、被那些北境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小物件所唤醒的力量,正在艰难地抬头。
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苍白得几乎透明,越过棋盘,最终,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那枚绣着寒梅的旧锦囊。
尚有余温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棋盘上那混乱的、代表当前局势的残局。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逾庚和云袖都不敢呼吸终于,她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拈起一枚属于她的白子。
“啪嗒。”
落子声不大,却清晰。
白子落入棋枰一角,并非杀招,却瞬间盘活了附近一片死气沉沉的棋子,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
沈逾庚不懂棋,但他看得懂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从无尽深渊中挣扎而出、重拾锋芒的眼神!
应知也抬起头,看向沈逾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雪,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那双眼睛,已不再是空洞和死寂,而是沉淀了巨大痛苦后,更加深邃、更加冷静的光彩。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知也先生”的冷静与力量:“将军……”
“京城……要变天了。”
“我们……需要下一盘新棋了。”
沈逾庚精神一振,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先生可是察觉了什么?”
应知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喘息着,方才那一下落子似乎耗去了她不少气力。她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庭院,看到整个京城的布局。
“顾七。”她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一直隐在暗处的顾七如同鬼魅般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