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在后
府书房,倒像是在秦淮河畔某艘灯火辉煌的画舫里,听着小曲,等着美人斟酒。

    他修长的手指正灵巧地从身旁小几上的白玉碟中拈起一颗香瓜子。只听得“咔吧”一声轻脆利落的响动,瓜子壳在他指尖应声而分,在这琴音消散后显得格外寂静的暖阁内,清晰得近乎刺耳,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近乎挑衅的惬意。

    君临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足以令闻者心魂震荡的乐章,与他毫无关系。他修长的手指仍虚虚地按在琴弦之上,指尖苍白,与黝黑的琴身形成强烈对比,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方才琴音中倾泻而出的金戈铁马截然不同的、极致而诡异的静谧与脆弱。

    “外面因漕运案都快翻天了,刑部大牢昨夜差点被血洗,咱们那位小太子殿下折腾了一宿,这会儿怕是还没睡醒吧。”谢云慢条斯理地将瓜子仁送入那总是噙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薄唇中,桃花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掠过琴案后那抹玄色身影,“你倒好,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弹琴。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师弟我真是自愧不如。”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一直静立一旁的墨先生,此时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开始以他那一贯沉稳的语调,低声汇报昨夜刑部大牢发生的一切。从君昭彻如何敏锐地设下圈套,引得刺客自投罗网;

    到如何审讯张贲,不靠酷刑,仅凭精准到可怕的信息与对人心的洞察,便击溃其心理防线;

    再到事后如何雷厉风行地下达一道道指令,问责刑部、调阅卷宗、审讯刺客、乃至……颇为自然地将朔风也指挥得团团转。

    整个过程,条理清晰,指挥若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墨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暖阁内字句分明。他素来沉稳,言语间极少带有个人色彩,但此刻,那语气中却难掩一丝发自内心的、无法作伪的叹赏。

    “……王爷,太子殿下昨夜之行,实可谓静水流深,雷霆手段。那刺客潜入,自以为得计,却不料殿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来了个请君入瓮,当场人赃并获,干净利落。”他略一停顿,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更令人击节之处,在于审讯张贲。刑部诸公用尽手段未能撬开其口,殿下却反其道而行,巧施攻心之计。她并未多言刺客来历,只让张贲亲眼目睹那索命刀锋,使其瞬间明了自身已成弃子。旋即,又精准点出其家中老母病重等软肋,恩威并施,寥寥数语,便击溃其心防,令其将沈望通敌之罪和盘托出。此等洞察人心、拿捏分寸之能,绝非寻常少年人所能拥有。”

    “再者,”墨先生最后补充道,语气中已带上几分清晰的敬佩,“事发之后,殿下指挥若定,分派任务条理清晰,问责刑部、调阅卷宗、审讯刺客、乃至安排人员,”他微妙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角落的朔风;“皆如臂使指,井然有序。这份临危不乱、掌控全局的气度……确有大将之风。”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

    一直抱臂矗立在角落,沉默得如同真正铁塔般的朔风,下颌的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依旧没有开口,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芒,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对于昨夜那位年轻太子所展现出的,足以让他这等傲气之人都不得不侧目的能力,一种无声却沉重的认可。

    那种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危局中定乾坤的敏锐与决断,让他无法再心存丝毫轻视。

    良久。

    久到那悬浮在空气中的琴音余韵似乎都已彻底被暖意融化。

    君临渊才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磬相击,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寒凉,但若仔细分辨,却仿佛比刚才琴音肆虐时,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深沉。

    “她做得,”他微微停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很好。”

    这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石破天惊的评价。

    谢云对于昨夜之事,自然早已通过红楼那无孔不入的消息网了如指掌。此刻听到君临渊亲口肯定,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玩味与兴味更是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抚掌,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确实有点意思!年纪不大,手段倒是又黑又辣,这出请君入瓮玩得着实漂亮!心思缜密,下手果断,是块好材料。”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狐狸般狡黠灵动;“不过话说回来,沈望那厮也算是个人物,怎么偏偏找上了苏家那个不成器的旁支蠢货?还有那个苏承,更是蠢得无可救药,想灭张贲的口,找杀手居然找到我红楼头上来了?真是……不知该说他是胆子大,还是没脑子。”

    他优哉游哉地又拈起一颗瓜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嘛,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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