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加深,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直视那幕后布局之人,“他越是着急,越是把路标塞得如此明显,孤反而……越发好奇了。”
她转过身,面向窗外那逐渐亮起、却依旧压抑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这位红楼的主人,或者说,躲在红楼背后的那只手,如此大费周章,布下此局引孤前去……他究竟,想从孤这里得到什么?又想给孤看什么?”
“殿下!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苏玉衡的声音带着不解。
“因为值得。”君昭彻霍然转身,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清亮得骇人,充满了洞察一切的智慧与敢于火中取栗的魄力:“通敌卖国,事关国本,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更何况,能将局布得如此精妙,对孤与苏家、乃至刑部的动向了如指掌之人,孤也很有兴趣,亲自去会一会!”
她收起玉牌,动作利落,眼神已然坚定如铁。这条由背叛与鲜血引出的线索,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要踏上去,看个究竟!
摄政王府,临水暖阁。
与外间秋意的萧瑟凛冽截然不同,这间暖阁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季节。地龙与角落兽吞铜炭盆持续不断地散发着融融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并非药味,而是王府惯用的、带着冷感的熏香,与这过分的温暖奇异地交融,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屏息的氛围。
君临渊并未端坐于主位,而是半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宽大贵妃榻上。那雪豹皮毛色光亮,斑纹华丽,衬得他玄色暗金云纹的宽大锦袍愈发深邃。锦袍的料子极好,垂感十足,随着他慵懒的姿势,松垮地交叠着,领口也因此豁开一道引人遐想的缝隙,清晰显露出其下线条凌厉精致的锁骨,以及一片紧实、壁垒分明、蕴藏着惊人力量的胸膛轮廓。古铜色的肌肤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健康而充满侵略性的光泽,与他脸上那份挥之不去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形成了极致而妖异的反差。
墨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随意披散在身后,与玄色衣袍几乎融为一体,更衬得他面容棱角分明,俊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因那眉宇间萦绕的淡淡病气与倦意,糅合成一种极其复杂而勾人心魄的气质——脆弱与强悍,慵懒与危险,在他身上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一具通体漆黑、木质温润、看不出具体年岁的古琴,横于他修长的双腿之上。
他那双骨节分明,适合执剑握权,定鼎江山的手,此刻正轻抚在冰凉的琴弦之上。指尖流转而出的,并非缠绵病榻的哀音,也非风花雪月的靡靡之乐,而是隐含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是边关冷月的孤寂,是雪落千山的凛冽。那琴音磅礴而冰冷,带着无形的锋刃,与暖阁内过分温暖的空气激烈碰撞、交织,冰与火的极端在这方空间内无声厮杀。
角落里,如铁塔般矗立的朔风,虽不通音律,却也能感受到那琴音中蕴含的、几乎要破弦而出的力量。时而激越,如千军万马踏冰河,刀枪铮鸣,杀气盈野;时而低回,如孤鸿唳血于雪原,寒泉咽冰,冷月照尸。这琴音,与他所效忠的这位主子一样,令人敬畏,深不可测。
谢云看着那修长手指在丝弦间沉稳起落,听着那冷冽又深广的琴音,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转而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几不可查的微微摇头,沉淀着几分洞悉世情的惋惜。
——此曲只应天上有。
世人只知苏玉衡琴技冠绝京城,却不识君临渊一手琴艺已臻化境。
真正能纳天地肃杀,藏雷霆万钧,以冰霜为骨,以山河为谱的琴道至境,就在这摄政王府的暖阁之中,就在他们畏惧又依附的权臣指下。
天下人是怎么追捧苏玉衡的琴音来着?好像大多是赞曰: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视若仙乐,趋之若鹜,却不知,清越之音固然悦耳,终究只是凡俗眼中的绝顶。
只是大多数人都能听懂清越之音,却辨不出弦底深处的万里江山,千秋寂寥。
君临渊琴音中这份独一无二的孤绝与力量,确实更慑人心魄。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铮然消散,余韵却如同实质的冰屑,依旧悬浮在温暖得近乎滞涩的空气之中,久久不散。
“啧,师兄当真是好定力,好雅兴。”
一个慵懒带笑,与这肃杀琴音和王府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自斜对面响起。
那张昂贵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正毫无坐相地斜倚着一团烈焰般的绯色身影——红楼楼主,谢云。
他整个人几乎深陷在宽大的椅子里,一身绯色红袍以金线绣着繁复靡丽的缠枝莲纹,在跳跃的烛火光影下流淌着暗沉而奢华的光芒。袍袖宽大,曳落在地,几缕不听话的墨色发丝垂落鬓边,为他那张本就秾丽俊逸的脸,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这神态,不像是在威严肃杀的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