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湿透,藏青色的褂子此刻像被墨水晕染过,钝钝地贴在脊背上。风开始吹起来,初秋的夜,不算冷,可我还是打了个哆嗦。
林家森沉默地站在我身边,也同样湿得彻底。他额前的发被风雨掠过,反倒有一种近乎脆弱的透明。
他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抬起头,鼻梁下的光影斜斜落在脸侧。
“你……可以陪我走一会儿吗?”
我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但我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不知道他此刻脑中想的是什么——他是否也正在经历着,否认、惊惧、愤怒、失望、绝望,在他那个看似平静的表面下?
我看不透,也不敢问。
直到我们快步走近检票口,人群已重新聚集。有人喊着:“七点一刻了,再过三刻钟就要开船了!”
热浪般的焦躁重新包围码头。
我的心一紧。我以为他要在此转身,重新踏上那条通往船上的木桥——
可他没有。他只是径直走了过去,像没听见那些声音,没看见那些焦急与催促。
我终于吐出一口气,心底轻轻亮了。但我清楚,那不是光明,只是一点快要熄灭的暖。就像冬夜里小女孩手中的最后一根火柴,不是真的希望,只是孤独时自己许下的幻。
码头依旧热闹,可人群都集中在登船的南侧入口。我们再往北走几分钟,突然像越过了一道隐形的结界,四周静了下来,只有江风带着潮水的咸味轻轻拍在脸上。
路灯变得稀疏。脚下的青石路溅着雨后未干的水迹,踩上去泛起一点淡淡的声响。
“这边人少。”林家森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冷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下身,在行李箱里翻找什么。
他拿出一件宽松的灰布棉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多年穿着后洗得柔软,还带着一点洗涤后的清香。
“你先套上,再把里面那件换下来。”他说,语气平稳,像是只是日常的嘱咐。
我点点头,背过身。他也转过脸,给我留出一方空间。
我先把棉衫罩在身上,再从里面褪下湿透的衣服。那一刻,我感觉鼻子酸酸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件衣服一碰到皮肤,好像就像真的火焰。
我换好,他也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挂在手臂上。
“那我们继续走吧。”
江水在夜里静得出奇,右手边的江面被灯火映出斑驳的碎金。几只渔船停泊在岸边,像是闭了眼睛的老鲸。
左手边,远处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雾色中缓缓浮现。
圆顶、立柱、石雕、穹门……那些我曾在百年后的城市夜景中无数次凝视的轮廓,此刻也在这过去的夜中沉沉亮起。像梦境倒退着游回来,像书本轻轻翻回几页,一字一句都未曾改变,只是时间换了方向。
我一下子怔住了,脚步慢慢停下。
“你知道吗?”
“一百年后,它们还在。几乎一点都没变。”
家森也停下了脚步,伫立着,远远地遥望。
“一百年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太遥远的词。
“好短,又好长。”
我转头看他。远处的光照虚化了他侧脸的轮廓,他的眼神也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无助,又坚定;渺小,又强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那双眼睛湿润。
“安安,你刚才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回到这个时间。”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是第三次了......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加上你本来的时间线,你已经……看过三种结局了?”
“只有两种。”我声音哽了一下,“第一次回来,我没鼓起勇气……错过了你。”
我低下头,嗓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他顿了顿,没有马上接话。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我。
“别这样说。错过的是我,不是你。”
他低着头,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风吹过的影子。那弧度太轻,轻得像给我,一个不着痕迹的安慰。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他沉默着,仿佛在极缓地拆解什么,又仿佛每一步靠近真相,都需穿过一层自己都未曾知晓的黑暗。
“两种结局。”他说,“一是轮船沉没,无人生还;一是我侥幸逃过一劫,却背负无法解开的重负。”
我没有回应,只是悄悄把手埋进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