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半的乘客,在车门开启的瞬间蜂拥而出。世界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潮水一般涌动着。
林家森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如平时般温和。我却看出来,他这次藏了太多决绝。他微微朝我致意,抬手重新拉开了车厢的槅门。
我知道我该阻止他。
或许该冲上去,拉着他,喊出一切疯狂的话;或许该跪在地上哭着哀求;或许该用尽所有力气,破坏一切,哪怕让他误解我、厌恶我——只要他不去。
可我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车的门缓缓合上前,我终于猛地冲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车站的挂钟稳稳地停在七点整,和记忆中每一次,分毫不差。
他走得很快,身影在路灯下里拉得很长。可我看到他的侧脸时,才猛然发现——
林家森的笑,已经不见了。
他走在光的碎片与人群之中,肩膀微垂,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他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却像独自撑伞的人,在无雨的夜幕中,淋着心里的暴风。
我看着他朝港口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步伐没有一丝踟蹰。每一步都像是早已预演过千遍万遍的执念,稳稳地踩进命运里。
他是真的,下了决心。
忽然间,我竟生出一点恨意。恨他太坚定,恨他太执拗,也恨他在所有决定里,从不为自己多停一秒。
玉枝说,让我别留下遗憾。可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做到问心无愧?
他越走越远。港口的灯光在他肩头碎成片片涟漪,像在催他快些奔赴结局。
再不追上,就来不及了。
真正想说的,真正想做的。我想起了玉枝的叮嘱。
可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真正想做的,又是什么?
“家森——”
我从未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响亮,如此颤抖。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像是被风拽着的风筝往前扑去。没有再多想,我用力拉扯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条正在沉入水底的大鱼。
他停下了。
或许我无法为他撑起一把伞,把这暴风雨都隔绝在外。但或许,他的雨,可以分一半给我。
“对不起,家森……”我气喘着,声音几乎破了音,“我……我只说了一半的真相。”
他怔住了,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却没有半分后退。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我喃喃地说,语句乱得像地上的落叶,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只是情绪脱缰般地奔涌而出,“可是请你听我说完……求你。”
“家森……我,其实不属于这里。”我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涩痛,“我……我是从很久以后——回来的。”
他眼中忽然浮出一层淡淡的惊异,却只是安静地望着我。
“在我的时空里……我住在玉枝以前住过的宿舍......她的曾孙女,是我的老师。”我努力让语句变得清晰,可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呼吸,“她结婚后住的房子,我也去过,很漂亮,满是阳光……她老去以后,依然有人陪伴。大家都很记挂她,很爱她……”
这些画面像一片片光斑,从回忆深处浮起,却无法真正安慰此刻彼此的心。
“这些……都是真的。”我哽咽着说。
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四周是不属于我们的喧嚣。他却没有问一个字,像是早已预感到了什么,只是在静静等我,将手中的刀递给他。
“但……这只是一半的真相。”我咬住唇,心像被什么剥开,“另一半......你真的想知道吗?”
他无言地望着我,然后点了点头。不是惊慌,不是逃避,而是用一种深深的、注定的温柔等待他的审判。
我喉头一紧,忽然更加用力攥紧了他的手,仿佛是在给自己鼓气。
那一瞬,我真的希望自己只是个疯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望川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身体外飘出,“今晚的望川号,会沉。没有人能活下来。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极细极密,如同从天缝中洒落的针,刺在发丝上,肩头上,连呼吸都是冷的。
奇怪......刚才那两次在同时同地点,明明,没有下过雨才是,现在怎么会......
“船……沉了?”
雨骤然开始变重,四周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路人急急忙忙地往街对面的屋檐下奔跑,鞋跟踩在积水里啪哒作响。雨,把港口的热闹切成一块一块的奔逃。而我们却像遗落在世界之外。
只剩下我和林家森呆呆地站在变得具象化的雨里,他没有动,但脸上的神情却变得荒芜。眼神里,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