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与质问
    江屿离开后,病房里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床头柜上那只精致的纸袋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它散发出的甜腻香气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与我口中那股化疗带来的金属怪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胃里翻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粗暴地搅动。冷汗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我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转移那股汹涌而上的恶心感,但毫无用处。

    终于,我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探身抓过床边的呕吐袋,剧烈地干呕起来。

    喉咙被胃酸灼烧得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因为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涩的胆汁和清水,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

    我瘫软在床沿,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胸腔都在火烧火燎地疼。口腔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比之前更加难以忍受。

    护士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立刻上前帮我拍背,递过温水。

    “都说了现在肠胃脆弱,不能吃刺激性东西。”她瞥了一眼那个散发着香气的纸袋,语气带着一丝责备,随即又缓和下来,“漱漱口,会好受点。”

    我依言漱了口,冰冷的清水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但那股恶心感依旧盘桓不去,像阴云笼罩。

    护士收拾了一下,又给我量了体温,还是有些低烧。

    “好好休息,尽量放空,别想太多。情绪对胃肠道影响很大。”她轻声安慰着,替我拉好了被子。

    别想太多。

    怎么可能不想。

    江屿离开时那混合着困惑、不耐和隐隐失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以为我在用生病作为武器,在向他示威,在惩罚他的缺席。他看不到我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真实的、残酷的战争。

    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再次将我淹没。我昏沉地睡去,意识在痛苦的泥沼和光怪陆离的梦境间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压抑的、刻意放轻的说话声吵醒。

    天已经彻底黑了。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散发着模糊的光晕。

    声音来自门外。是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能听出里面的焦躁和一丝火气。

    “……王医生,我理解你们需要保护病人隐私,但我是他爱人!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只是一个胃病需要这样三缄其口吗?他状态很不对,我问什么都不说……”

    我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他还没走?他去找医生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医生在解释。声音太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全面检查……结果还没完全出来……需要耐心……”

    典型的官方辞令。医生遵守了对我的承诺。

    “检查?什么检查需要这样神秘?”江屿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不满,“他呕吐,发烧,虚弱成那样!王医生,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江先生,请您冷静。顾先生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正在积极排查。在最终诊断和病人本人同意之前,我们不方便透露更多细节。这是规定,也是对他权利的尊重。”

    “规定?权利?”江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的意味,“我是要照顾他的人!如果他真的生了重病,难道我不该有知情权吗?难道要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下去,却连原因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愤怒。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相信,我们的一切决定都是以病人的意愿和最大利益为优先。等顾先生状态好一些,或许他会亲自和您沟通。”

    门外的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

    几秒后,我听到江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好。我尊重你们的规定。但是王医生,如果他有什么情况,任何情况,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您放心。”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走了回来。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我。

    黑暗中,我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复杂得让我无法承受。有担忧,有不解,有被隐瞒的恼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我的“不信任”所刺伤的疼痛。

    我闭着眼睛,假装仍在熟睡,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生疼。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

    然后,我听到他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脚步声靠近床边。他俯下身,带着室外寒气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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