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不能哭,不能示弱,尤其不能在江屿面前。他那句“别总是自己吓自己”像一根冰刺,扎在心上,冻结了所有试图倾诉的冲动。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滴着水,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新气味,盖过了之前的酒气和香水味。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倒了杯水。
喉咙干得发紧,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吃没吃饭,胃难不难受——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一时半刻改不掉。
但他先开了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有些模糊:“下周我要跟林薇去上海参加个音乐节,大概三天。”
又是林薇。又是工作。
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的一处纹路,嗯了一声。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顿了顿,“…早点休息。记得吃药。”
脚步声走向卧室。
我没有动。依旧蜷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咔哒。
像是一个清晰的界限。
这一夜,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回卧室。身下的皮质沙发柔软,却透着一股无法驱散的凉意,一点点渗进我的骨头缝里。那股熟悉的、深藏的酸痛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伴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作祟。
我知道,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压力。
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在我身体里,缓慢地、无情地生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卧室门紧闭着,江屿还没醒。我悄无声息地洗漱,换好衣服,拿起那个装着住院单的文件袋,出了门。
清晨的医院,人已经不少。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昨天更浓烈。我办理了住院手续,护士领我到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白得刺眼。
“先休息一下。主治医生查房后会过来看你。骨髓穿刺安排在下午。”护士语气平淡,熟练地交代着事项,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入院。
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床单。心里一片麻木的空白。
查房时间,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进来。就是昨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他看了看我的状态,翻了翻新出来的几张化验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的骨穿,不要紧张。局部麻醉,不会太疼。”他公事公办地说,“主要是为了明确诊断和分型,后续治疗方案都靠这个决定。”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问不出任何问题。
等待穿刺的几个小时,漫长得像几个世纪。同病房的另一个病人被家人簇拥着住进来了,是个乐观的大叔,不停地跟家人说笑,对比得我这边更加冷清。
手机安安静静。江屿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他大概还在睡,或者已经忙着准备去上海的行程了。
下午两点,护工推着轮椅来接我。我愣了一下:“我能自己走。”
“规定。”护工面无表情。
我坐上轮椅,被他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电梯,又穿过另一条走廊。周围的景象在眼前晃动,像一场模糊不清的梦。
穿刺室很冷,比病房和走廊都要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冰冷的金属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我按照指令,侧躺在窄硬的检查床上,蜷缩起来,露出后腰的髂骨位置。
冰凉的消毒液涂抹上来,激得我浑身一颤。
“放松。”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闷闷的。
怎么可能放松。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石头。
我感觉到局部麻醉针刺入的细微刺痛,随后那一小片皮肤变得麻木,失去知觉。
然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心悸的压力和钝痛。虽然不尖锐,却深不见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凿开我的骨骼,钻进最核心的髓质。
咯吱。
我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屏住呼吸,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种感觉并非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蛮横的、冰冷的入侵感,带着一种生命被窥探、被剥夺的恐怖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深入骨髓的压迫感终于消失。
“好了。”医生说。
我瘫软在检查床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后腰那片麻木的区域开始泛起隐隐的胀痛。
护工帮我按压着穿刺点止血,然后再次用轮椅把我推回病房。
每一下轮椅的颠簸,都清晰地传递到那个刚刚被凿开过的点,引发一阵闷痛。
回到病房,护士过来交代:“平躺六小时,不能翻身,不能坐起来,防止出血和脑脊液外漏。有哪里不舒服按铃。”
我僵硬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麻药效果渐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