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师傅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晚高峰的拥堵和生活的艰辛,我含糊地应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化验单和住院预约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发软。诊断意见上那几个冰冷的术语——“多发性骨髓瘤待排”——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无论闭眼还是睁眼,都清晰可见。
骨癌。
如果最终确诊,这两个字就会从“怀疑”变成钉死的棺盖。
司机终于闭上了嘴,车厢里只剩下电台里流淌出的软绵绵的情歌。甜腻的旋律唱着地久天长,听起来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地久天长。我们曾经也相信过。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我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风立刻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扑上来,钻进毛衣的缝隙,让我打了个寒颤。
那股熟悉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感又隐隐浮现。我扶住车门缓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
抬起头,我们家的窗户是暗的。
江屿还没回来。
也好。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消息,来思考该如何面对他。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我移开视线,不愿多看。
打开门,玄关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打开灯,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旷的客厅。早上我没喝完的那杯水还放在茶几上,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时光标记。
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换鞋,走进客厅,把那一叠沉重的纸张塞进书房抽屉的最底层,用几本书压住。仿佛这样就能暂时掩盖那个正在逼近的残酷真相。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等着。
胃里空得发慌,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我拉过沙发上的薄毯裹住自己,依旧止不住那一阵阵源自深处的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楼下的车流声渐渐稀疏。
手机屏幕亮起过一次,是江屿的消息:“临时有个饭局,推不掉。很快回来。你胃好点没?记得吃药。”
我没有回。
很快是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等到我昏昏睡去,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归来?
愤怒和委屈像细小的火苗,刚刚窜起,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绝望淹没了。
告诉他吧。
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他。说医生说我可能得了癌症,说我很害怕,说江屿你快回来,我需要你。
这个念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他的号码上,颤抖着。
最终,却还是颓然放下。
怎么开口?用什么语气?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同情?还是...会不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厌烦我又给他添了乱,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用一场重病绊住他的脚步?
可怕的怀疑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那些日积月累的疏远和沉默,早已抽干了我开口求助的勇气。
信任原来如此脆弱。它不是在惊天动地的背叛里瞬间崩塌,而是在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里,被一点点磨损,直到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水杯里的水早已冷透。
直到听见玄关传来钥匙窸窣的声响。
门开了。江屿走进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他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眼底带着饭局后的疲惫,但心情似乎不错。
“言言?还没睡?”他脱下大衣挂起来,走到沙发边,俯身想吻我。
我偏头躲开了。
他身上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他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了?还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他注意到我身上的毯子,“不舒服?胃还疼?”
他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那点酒后的慵懒和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后的不耐和困惑。
“顾言,你到底怎么了?”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从早到晚连轴转,饭都没吃几口,就想着快点回来陪你。你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闹脾气。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情绪,都只是在无理取闹。
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终于燃起一簇火苗,灼烧着我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