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嘱如刃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钻进鼻腔,缠绕在舌根,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我坐在冰凉的候诊椅上,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地穿梭。旁边坐着一位老人,不住地咳嗽,声音空洞得像破旧的风箱。斜对面的年轻女孩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身边男孩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江屿去挂号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原本坚持要陪我一起等,被我强硬地推走了。“有个采访,别耽误正事。”我说。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走了,答应尽快回来。

    我知道他不会“尽快”。他的时间早已不属于我一个人。

    胃部的隐痛这几天似乎平息了些,但那种莫名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酸软和寒意却缠着不放。偶尔的低烧也是来了又走,像潮汐一样捉摸不定。

    “顾言。”护士在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跟着她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是一种见惯病痛的平和。

    “哪里不舒服?”他一边在电脑上调取我的基本信息,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我描述了胃痛、低烧、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骨痛。

    医生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地看着我的脸。

    “还有别的吗?比如,体重有没有明显下降?”

    我愣了一下。最近确实瘦了些,裤腰都松了一圈。我只当是胃口不好,没太在意。

    “...有。”

    “夜间出汗呢?或者,容易出现淤青?”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昨晚醒来,睡衣确实有些潮。至于淤青...我卷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磕碰过。

    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专注的审慎。

    “先做个血常规看看。”他开好单子,“抽完血再去拍个X光片,重点看一下...”他的笔尖在申请单上顿了顿,“...肋骨和股骨。”

    “医生,”我忍不住问,“很严重吗?”

    “先检查,结果出来才好说。”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一种职业性的保护屏障。

    抽血的时候,针头刺入血管,冰冷的刺痛感沿着手臂蔓延。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真空管,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X光室更冷。我按照技师的指令,褪去上衣,将胸口贴在冰冷的仪器板上。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在审视它的猎物。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到令人窒息。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面如死灰。医院是生死最直白也最残酷的展览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屿的消息。

    “采访延长了。你怎么样?检查做完了吗?我尽快过来。”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掌心,那一点微弱的电子热源无法驱散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终于,护士叫我去医生办公室。

    走进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医生面前的灯箱上夹着几张X光片。黑白影像勾勒出肋骨的轮廓,但在某些部位,原本清晰利落的骨纹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而医生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平和。那是一种混合着职业性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示意我坐下。

    “顾先生,”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血常规的结果出来了,一些指标不太理想。白细胞计数异常增高,血小板偏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张X光片上。

    “X光片显示,你的多处骨骼有溶骨性破坏的迹象...尤其是这里,还有这里。”他的笔尖点在那些模糊的阴影上,每点一下,都像戳在我的心脏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结合你的症状和初步检查结果,”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我,语气尽可能放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劈开我所有的侥幸,“我们高度怀疑是...多发性骨髓瘤。也就是,一种恶性血液肿瘤,俗称...骨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走廊外有推车滚过的声音,隐约还有婴儿的啼哭。

    世界一切如常。

    除了我。

    “...癌?”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只是高度怀疑,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诊。比如骨髓穿刺...”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M蛋白”、“浆细胞”、“预后”——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冰冷,坚硬,砸得我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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