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蓝扳指
    老宅管家沈辞的到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刚刚泛起微澜的湖面,瞬间冻结了漱玉斋内那短暂而微妙的暖意。

    沈衔璧离去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无形的枷锁套牢。谢观止被“请”出了精舍,脖子上沉重的《十诫》牌随着他走回“狗窝”的步伐哐当作响,但此刻他心里沉甸甸的,远非一块木牌的重量可比。

    沈辞……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疏离和冷硬。谢观止回到自己简陋的杂物间,坐在硬板床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沿上划拉着。药房角落里那片暗蓝色的金属碎屑,沈衔璧背上狰狞的旧鞭痕,还有沈辞那张未曾谋面却已带来巨大压迫感的名字……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散发着浓重的不祥气息。

    他需要知道这个沈辞是谁!他带来的“急事”又是什么?

    夜色渐深。谢观止毫无睡意,竖着耳朵捕捉着别院深处的动静。除了风声和巡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一片死寂。这沉寂反而更让人心焦。

    就在他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恭敬却毫无温度的谈话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飘进了他的小院。声音来自书房方向。

    谢观止立刻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屏息凝神。

    “……公子的‘旧疾’,近日可还安稳?”一个陌生的、略显苍老却异常平稳刻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是沈辞!

    短暂的沉默。接着是沈衔璧那熟悉的、此刻却刻意压得更冷更沉的嗓音:“尚可。劳烦挂心。”

    “老爷十分惦念公子。”沈辞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公文,“特命老奴前来探望,并送上这个月的‘安神散’。” 一阵轻微的、像是锦盒开启的声响。“老爷嘱咐,务必要按时服用,万不可懈怠。此乃……维系公子康泰的根本。”

    安神散?谢观止的心猛地一沉!联想到药渣里的玉髓芝残渣,这所谓的“安神散”,恐怕就是持续压制沈衔璧先天阳火血脉的毒药!沈家……在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维系”沈衔璧的“康泰”?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控制!

    “知道了。”沈衔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放下吧。”

    “是。”沈辞应道,接着,声音似乎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老爷听闻公子别院近来收留了一位……江湖郎中?名唤谢观止?”

    来了!谢观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欠债跳崖的倒霉鬼罢了。”沈衔璧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带着浓浓的不屑和驱赶之意,“砸坏了本公子的东西,正勒令他以医术抵债。怎么?老宅连这等琐事也要过问?”

    “公子息怒。”沈辞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像冰冷的蛇信,“老爷只是担心公子身体金贵,莫要被来历不明之人冲撞了。尤其此人……似乎对公子病症有些‘独特’见解?”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哼!”沈衔璧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嘲讽,“一个满口胡言、只为脱身的庸医,能有什么见解?不过是些骗人的把戏!若非他还有几分收拾草药的用处,本公子早将他扔出去了!此事不必再提!”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是,老奴明白了。”沈辞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沉默,“老爷的话已带到,东西也已奉上。老奴告退。”

    脚步声响起,朝着院门方向而来。

    谢观止立刻缩回墙根阴影里,心脏狂跳。沈衔璧那番贬低他的话,字字如刀,却让他听出了一丝刻意为之的保护意味。他是在……撇清关系?保护他这个“庸医”不被沈家老宅盯上?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谨慎。谢观止如同鬼魅般溜到靠近院门回廊的柱子后,借着廊下灯笼昏暗的光线,屏息窥视。

    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锦袍、身形瘦削挺直的老者,正被一个小厮引着,目不斜视地朝外走去。老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最让谢观止心头剧震的是,老者负在身后的左手上,赫然戴着一枚扳指!

    那扳指材质非金非玉,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蓝色泽,边缘打磨得极其锐利!扳指上似乎还刻着某种繁复而古老的纹样,透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

    正是药房角落里那片碎屑的材质!一模一样!

    谢观止的呼吸瞬间停滞!沈辞!他和沈衔璧背上的鞭痕绝对脱不了干系!那暗蓝色的锐利材质,分明是某种特制的刑具!

    沈辞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谢观止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沈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更凶险!

    ————

    沈辞的到来,如同在沈衔璧心湖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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