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命地爬起身,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扒拉了几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又闻了闻身上——嗯,只有粗布和皂角的味道,应该能勉强达到沈公子“百步之外下风口”的准入标准。
漱玉斋外,依旧是那个下风口的青石板位置。清晨的风带着竹叶的清气,也带着更深重的凉意。谢观止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精舍门窗。他袖子里还藏着那片冰凉的玉髓芝残渣,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雕花木窗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比昨日更细的缝隙。沈衔璧那张玉雕般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依旧一丝不苟,依旧冷若冰霜,只是眼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青影,显然昨夜也未睡安稳。
“药。”沈衔璧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言简意赅,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公子早!”谢观止立刻堆起笑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其实是昨天藏好的)摸出两个油纸包,隔着老远晃了晃,“都备好了!这包是内服的汤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这包是药浴用的,需用大锅煮沸半个时辰,再兑入温水中浸泡全身,每日一次,每次至少半个时辰!水温要适中,不可过烫也不可过凉,以微微出汗为佳!”他语速飞快,生怕对方不耐烦关窗。
沈衔璧的目光在那两个油纸包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隔着纸都能闻到药味。“知道了。放下吧。”他示意护卫上前取药。
“公子!”谢观止赶紧补充,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药浴之法,关键在于药力渗透!若能辅以在下的‘乾坤一阳指’……哦不,‘活络暖阳推宫手’于几个关键穴位稍加引导,效果定能……”
“闭嘴。”沈衔璧毫不留情地打断,窗缝后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再提‘推手’二字,今日的药渣就塞你嘴里。”
谢观止脖子一缩,立刻噤声。好吧,按摩大计,任重道远。
护卫面无表情地取走药包,像处理危险品一样迅速远离谢观止。沈衔璧似乎想关窗,但顿了一下,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药浴……在何处进行?”
谢观止眼睛一亮,机会来了!他立刻指向水榭方向:“回公子!水榭临风近水,通风透气,最是适合!在下可在屏风外……”
“你想都别想!”沈衔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本公子沐浴之地,岂容外人窥伺!就在‘净尘轩’!”那是他别院中专门用于沐浴净身的房间,据说地板墙壁每日都要用香汤刷洗三遍。
“是是是!公子英明!”谢观止从善如流,“那……在下就在净尘轩外候着?万一水温不适,或公子有何不适反应,也好及时……”
“不必!”沈衔璧断然拒绝,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度恶心的事情,声音都扭曲了,“你……离净尘轩百步之外!不,两百步!待在你自己那狗窝里!没传唤,不许出来!”
谢观止:“……” 得,连候诊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窗“啪”地一声关上了,只留下谢观止在清晨的冷风中独自凌乱。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药浴是开始了,可隔着两百步,他连个药味都闻不着,更别说观察反应了。这“贴身诊治”,贴的哪门子身?贴的是空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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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衔璧的“净尘轩”内,此刻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息,混合着沈衔璧惯用的昂贵沉水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氛围。
巨大的青玉浴池里,热气蒸腾。深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温辛的气味。沈衔璧屏退所有仆从,只留了一个心腹小厮在屏风外远远候着。他褪下层层叠叠的云锦外袍,只着一件薄薄的丝质里衣,赤足站在池边,看着那翻滚的药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脏。这颜色,这气味,都让他本能地排斥。
但想到谢观止昨日隔着三丈白绫诊出的脉象,和他精准点出的那些隐秘痛苦……沈衔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药味呛得咳嗽了两声),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缓缓踏入浴池。
温热包裹全身,药力似乎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初始的排斥过后,一种奇特的、仿佛能驱散骨髓深处寒意的暖流开始蔓延开。沈衔璧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这感觉……竟意外地舒适?
然而,舒适感只持续了片刻。
随着浸泡时间推移,那药力似乎越来越强,不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带着灼热感的针,在他经脉中左冲右突!尤其是胸腹之间,一股燥热猛地窜起,与他体内深藏的寒气剧烈冲突起来!
“唔!”沈衔璧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股熟悉的、如同冰针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