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生一夜,雀魂初醒
    夜幕低垂,青雀堂内灯火摇曳。金元生指尖轻停于铜钱之上,铜面映着昏黄灯火。

    “我是师傅收养之人。”金元生缓缓道,“我家世代做酒商,自家酿酒,于清风渡老字号中亦小有名气。家父为人正直善良,然过于忠厚老实。祖父虑及其性格懦弱,遂将酒坊技艺传于家父,其余产业则予两位叔父。”

    “父亲酿酒从不弄虚作假,勾兑之法皆依祖训。二叔经营酒馆,小叔开设酒楼,所售之酒皆取自家父酒坊。二叔为人奸诈,小叔虚情假意,表面兄弟和睦,实则暗中欺父亲,酒钱常拖欠不还。然父亲念及兄弟情分,便甘愿吃亏。”

    “奈何天不遂人愿,父亲染风寒一病不起,半年后撒手人寰。那是我仅五岁,妹妹尚在襁褓,母亲不善酒坊事务,酒坊遂为二叔、小叔所占。

    每月仅勉强给予些许钱财,以供母子三人糊口。后二叔为母亲觅得一门亲事,嫁与百里外安平县一鳏居私塾先生。然不到一年,私塾先生亦因病离世,母亲只得靠洗衣为生,生活清苦。妹妹因病夭折,母亲自此疯癫,不知所踪。”

    “我被送回金家,每天为酒坊拾柴烧火。一日,外出拾柴伤腿,无法归家,饥寒交迫,晕倒在地。待醒来,已身处青雀堂,腿伤痊愈,我不愿再回酒坊,师傅言此乃吾与青雀堂之缘分。”

    “师傅称青雀堂‘守堂需魂契’,须‘雀魂认主’之人方可留堂。然吾身上并无异象,师傅却笑道:‘守堂有二途,一为雀魂附体之使者,一为护持雀神之守堂人。我身上有缕弱雀魂,乃天生护持之命。’”

    “师傅守青雀堂六十载,曾言‘青雀堂一日离人,香火断,雀孽醒’。自我入堂,未曾离堂一日。”

    金元生眼中满是疑惑,道:“我原以为此生不过点香、看堂、打卦算命而已。直至你来,吾常思索,青雀堂如此宏大,师傅为何独选我这捡来之人?若你不来,我守至身死,也难护此堂。”

    “且先安睡。明日点香,开启绣房之门,或许便会明白。”陈砚之道。

    金元生辗转难眠,夜梦师傅,师傅手指绣房方向,言:“该来者皆会来。”

    晨光未晞,青雀堂后山林径上,金元生脚步匆匆,踏碎晨雾,奔至陈砚之房外,不及叩门便推门而入,神情慌张道:“砚之!快!”

    陈砚之刚束好发,腕间银铃因门外风动轻响,闻言眉峰微蹙,随手披上外衫,问道:“出何事了,如此慌张?”

    “荆棘!”金元生抓着其手腕往外拖,指尖冰凉,“我早起欲去点雀孽香,未曾想一夜之间,绣后山房周围竟生出丈余高荆棘林!”

    二人疾步往后山而去,愈近后山绣房,周遭寒气愈重。行至往日常走小径尽头,陈砚之驻足怔住,眼前景象已非昨日模样。

    但见后山绣房四周,墨绿荆棘丛生,枝干粗如小臂,色近玄铁,直挺而起,足有丈余之高。叶片窄而锋利,边缘生着寸许长倒刺,寒光闪烁;每根荆棘尖梢,皆缠绕着若有若无之黑雾。

    金元生怀揣雀孽香,急得跺脚道:“辰时需燃香,然此荆棘阻拦,如何是好?”

    陈砚之尚未开口,却见槐树九支灵雀,绕其飞了三圈后,转头飞往后山荆棘林。陈砚之与金元生紧随其后,只见荆棘叶片与倒刺自行收卷,露出青石板路,路尽头便是后山绣房,隐约可见香炉飘出青烟。

    “走,先去燃香。”陈砚之迈步踏上青石板,那九支灵雀却振翅飞走。

    荆棘枝干在身侧合拢,却未触碰二人衣角分毫。

    香案前,金元生点燃三炷雀孽香,烟气顺着往上飘,竟绕着绣殿门铜环盘旋,环上青雀纹忽泛起淡金光,与陈砚之玉佩姿容丝毫不差。

    陈砚之缓抬素手,轻抚铜环,自怀中取出青铜钥匙,精准嵌入铜锁凹槽。但闻“咔”然轻响,殿门“吱呀”而启,向内敞开。

    门内本是幽晦,待其迈过门槛,忽见绣架之上,绣布间青雀青光隐隐。布上所绘陈砚之画像,竟化作一缕青烟,为青雀吸入口中。刹那间,青雀通体金光盈溢,振翅而起,如明灯悬于半空,须臾之间,照亮整座绣房。

    殿中四张玉案清晰可见,每张案上皆放着一只青雀纹木盒,唯有正中央那只盒盖,刻有奇特印记:上凹半只青雀轮廓,下嵌三个小圆槽。

    二人见状,陈砚之取下颈间玉佩,金元生摸出三枚铜钱,将玉佩与铜钱置于印记之上,只见玉佩青光、铜钱铜光与灵雀金光交汇融合。盒盖自行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两卷绢书,封面字迹在光芒中逐渐显现:《雀神雀孽录》《青雀堂录》。

    陈砚之望着绢书,腕间银铃轻响,叹道:“雀孽香为引,信物启雀录……此劫,终究难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