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花
海平霖捂着鼻子将她又拽回屋子。

    呕!一进屋,丫蛋就吐得昏天暗地。

    “半月前,我上山采药,偶然间发现一株枯花。”海平霖说,“当时不知想了什么,我就把它带了回来。”

    枯花虽败,但形状美妙,海平霖本就喜欢花草,更是喜欢得不得了,爱惜地将枯枝种到最好的花盆里,日日用淘米水浇灌。

    这枯枝的恢复速度极快,海平霖本来还以为是自己与花有缘,或是养花技艺高超,还在沾沾自喜。

    “从带回这花那一天开始,我发现仓房里的食物开始腐烂,起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

    直到在一个满月的午夜,海平霖尿急醒来,竟发现摆在窗台上的花盆不翼而飞,仓房处还传来声响。

    海平霖吓的,以为进了小偷,便抄起弯刀,猫着腰来到仓房根儿。

    于是她看到了此生最离奇的一幕——

    花盆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顶,银辉月光化成绳索,紧紧缠绕上花枝的根与叶;桎梏愈收愈紧,花枝竟像有生命般左右扭动,极力挣扎。

    这怪诞的景象属实把海平霖吓得不轻;她揉揉眼睛又看了看,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呢,要不然怎么看见月光和一支花在打架。

    但很快她就知道这不是在做梦,因为花枝突然像是吃痛一般开始猛然挣扎,月光绳索颓然破碎,化作点点星落在她的院子里。

    如果海平霖没有看到这场闹剧,星辰璀璨而落真的是一幕很美的风景。

    鲫鱼岭下只有一户人家,海平霖还是个孤女,这真的有些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丫蛋目瞪口呆,海平霖额头渗出冷汗:“那时我才知道,每夜的月光都会试图杀死这枝花,但都失败了;花会吃掉我仓房里的食物,变得越来越鲜亮。”

    她发现,花格外喜欢吃肉。

    每每夜幕垂落,窗台上的黄金蕊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仓房。

    海平霖的仓房只有猪肉和鸡鸭鹅肉,腐烂的速度越来越快,花越来越生机勃勃。

    每每睡眼朦胧时,总见鬼灯一线,露出绝色的一瓣娇花。

    漫漫腐烂气味中,她甚至看见了幻象——

    伏尸千里,血流成河;尸体的形状千奇百怪,断臂残肢凝着猩红的余血,泥土吸吮着黏腻软烂的血肉,发出嘶哑的长鸣。

    海平霖也试图拔掉它,但花枝就像金刚伫立一般死死长在花盆里;用火烧,用水泡,扔到荒郊野外,最后都会完好无埙地回到她的窗台。

    日子一长,海平霖也无可奈何。

    心一横,反正也是孤身一人罢了,死了就死了,那又怎样。

    但今日在方老二的尸体边,花瓣出现在那里,海平霖惊觉,难道黄金蕊开始吃人了吗?

    海平霖睁开陡生血丝的双眼:“所以我必须得走。”

    得在黄金蕊完全绽放之前离开这里。

    黄金蕊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月光要杀死黄金蕊?

    为什么方老二的血和梦中的自己都前往北方?

    丫蛋知道海平霖不是在闹着玩,她抱住海平霖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别走,俺就你一个玩伴,你走了,俺咋办?还有兔子,你难道连兔子都不管了吗?”

    兔子卧在海平霖炕下,哼哼两声。

    “别哭了,我还会回来的。”海平霖把丫蛋从自己怀里撕下来,胡乱给她抹了两把脸,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今日跟你说的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要告诉别人。”

    海平霖的眼睛略微上扬,带着狼一样的锐利;不笑时,眼底仿若藏匿着寒潭。

    丫蛋重重地点头,钻进她怀里不撒手。

    姐妹俩一直腻歪到日头西下,不得不回家时,丫蛋扯着海平霖的手迟迟不肯放开。

    “俺之后还会见到你吗?”丫蛋问。

    海平霖一笑:“当然。”

    “那你走了之后会去哪?”

    鲫鱼岭荒野杂乱,血红的夕阳低垂,像一张大嘴吞天没地;远方传来孤猿的悲鸣,空旷深远,糜烂而美丽。

    海平霖抬起眼,望向遥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