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宁拦住一个熟悉的老臣 —— 尚书徐铉,急切地问:“徐尚书,皇兄他......”
徐尚书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声音沙哑。
“公主,如今将军们战死的战死、殉国的殉国、叛逃的叛逃,宫中只剩数百禁军,大部分也已被宋军控制住,公主就别再逼陛下了。陛下他……明日入宋,前路未卜,您是老臣看着长大的,更是南唐唯一的公主,不能再出事了。”
说完,徐尚书又是一声长叹,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李从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望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浑身冰凉。
她终究还是没进去见李煜。殿门由禁军守着,说是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不是她不敢往里闯,而是这一刻她实在不忍心。
李从宁知道,皇兄这是在逃避,他不敢面对她的质问,也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
至少此刻他没有选择,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降国君主自戕会连带子民受累。
窗棂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瓦上,已积起厚厚一层白霜。
小周后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侍女窅娘正在一旁打包衣物,素色的绸布裹着几件首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听到开门声,小周后猛地站起身,裙裾扫过凳脚发出轻响,眼底的红丝更显:“怎么样?陛下…… 陛下可有松口?”
李从宁踏着雪水进来,靴底在青砖上留下两道湿痕。
方才从紫宸殿回来时,她特意绕了段路,想看看宫殿里别处,如今都是怎样的处境,却没成想刚过月华门,就听见廊下两名宋军守卫正缩着脖子窃窃私语。
“你瞧见没?方才晋王殿下在澄心堂外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永嘉公主的背影,眼神都跟看旁人不一样。” 穿灰甲的守卫往掌心呵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雪飘进了李从宁耳中。
另一名守卫嗤笑一声:“何止啊!先前破后蜀、灭南汉,哪次见殿下对亡国女眷多看过一眼?可是方才,我却听见殿下跟亲卫说,‘这公主倒有几分风骨,别让底下人怠慢了’你说奇不奇?”
灰甲守卫咂了咂嘴:“管他奇不奇,咱们守好门就行。不过话说回来,这南唐公主长得是真标致,要是……”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李从宁捏皱了袖中的素帕,帕角的绣线被捻得发毛,指尖却凉得像沾了雪。赵光义的不同对待,也许从来都不是幸事。
亡国公主的容貌与风骨,若真成了对方眼中的特别,只怕会是另一种枷锁,毕竟自古以来的亡国女眷都难以善终。
她没再细听,转身快步往回走,此刻廊下的风雪,仿佛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阿宁?” 见她出神,小周后又轻声唤了一句。
李从宁回神,目光掠过桌面,最终落在那幅《寒江独钓图》上,素宣上的渔翁披着蓑衣,鱼竿斜指江面,漫天风雪里只剩一叶孤舟,墨色浓淡间尽是孤绝之意。
她抬手抚过画卷边缘,指尖触到微凉的绢布时,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母亲攥着她的手,将这赤金镶玉镯套在她腕间,说 “阿宁,往后你要护好自己,护好兄长,还要护好南唐!”。
如今腕间的玉镯仍在,可母亲不在了,南唐也快没了。
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上的纹路,冰凉的玉质硌得指尖发疼,眼泪突然就涌到了眼眶。
她慌忙抬头,没让眼泪流出来,赶紧用披风的袖口蹭了蹭眼角,将那点湿意藏得严严实实。
不能哭,现在哭了,怎么撑着安置宗室女眷,怎么护着这些南唐文脉,怎么跟皇兄、嫂嫂说我们一定能活着再回金陵?
“嫂嫂还记得吗?” 她抬起头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眼底还有些未散的红,“这幅画是皇兄去年秋天画的,当时他还笑着说待天下太平,朕便卸了这皇位,去江边钓鱼,做个闲人。”
话音未落,窗外又传来宋军士兵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脆响刺破寂静。
揪着袖口的青绸,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如今…… 别说做闲人了,连安稳睡一觉都成了奢望!”
李从宁将《寒江独钓图》画卷小心卷起,指腹特意按了按画轴末端,那里藏着一小块中空的木槽。
方才守卫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她更清楚,明日献降后的每一步都会如履薄冰。赵光义的所谓的不怠慢,或许比明面上的刁难更难应对。
她把画卷递到小周后手中,“明日献降,嫂嫂跟在皇兄身边定要保重。这幅画你带着,好好保存着,既是念想,也是…… 后路。”
小周后接过画,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也是,乱世之中一定要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