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北风的鹅毛大雪,砸在澄心堂的琉璃瓦上,发出 “簌簌” 的声响,像是无数人的叹息,压得整座皇宫都喘不过气。
永嘉公主李从宁,紧攥着母亲临终前留下的赤金镶玉镯,站在澄心堂的回廊下,听着远处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公主,宋军已破了南门!”贴身侍女攥紧她的衣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从宁回头望了眼殿内,自己的皇兄李煜,正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半阙未写完的词:“樱桃落尽春归去......”
纸上墨迹晕开,如南唐将尽的国运。
殿外厮杀震天,他却似充耳不闻,唯有目光粘在那行字上,眼底是文人独有的悲悯与无措,唯独不见君王的决绝。
“逃?能逃到哪里去?” 李从宁的声音很轻,指尖几乎掐进掌心,才压下内心的颤抖,面上却是一种超出十七岁年纪的沉静。
“如今,整个江南几乎都已在宋兵的铁蹄下,我们逃去江里,还是逃去山里?”
她转身,伸手拂了拂侍女鬓边的乱发,“更何况,我是南唐的公主,受南唐百姓供养,岂能在国破之际独自逃跑,宋军,也绝不会容我脱身。”
“奴婢不管这些,奴婢只知道,不能让公主落在宋军手里!就像三年前,公主不让奴婢落在贼人手里一样!”侍女声音几近呜咽。
“不一样的。” 李从宁轻叹,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侍女掌心,“三年前,救的是你一人;如今,困住的是南唐万千子民。”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趁着他们进来前,你现在就抓紧时间从侧门走,若能出去,过秦淮河,往东南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金陵,别再想南唐!”
侍女“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砸在青砖上:“公主不走,奴婢也不走!奴婢这条命是公主给的,生死都跟着公主!”
李从宁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像一把钝刀在刮着每个人的神经。
一队宋军士兵鱼贯而入,手里的长枪指着殿内,为首的将领却抬手喝止了他们,脚步沉稳地跨进了门槛。
那人身着银甲,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只是嘴角的线条有些紧,透着几分凛然的杀气。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从李煜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李从宁身上,那双眼眸原本带着胜利者的锐利,却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软了几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和惊艳在眼底闪过。
好像她不该如此出现,应该要像其他被攻陷国家的女眷一样,被吓得如惊弓之鸟,或哭天抢地,或卑躬求饶才对。
可她偏不那样,偏要站得笔直,即便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也要强撑出宁折不弯的风骨。
“南唐永嘉公主?” 男子开口,声音略带温和,没有预想中的傲慢,反倒带着几分探究。
他细细打量着她,颔首赞道:“倒是个有胆识的女子,世间少见。在下开封府尹赵光义,奉命接管南唐宗室。”
李从宁的心猛地一沉,她听过这个名字 —— 赵光义,当今大宋皇帝的弟弟,传闻中参与破南汉、灭后蜀的 “战神”。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攥紧了袖口,面上依旧强装镇静,未曾失态。
侍女连忙挡在她身前,尽管身子还在发抖,却梗着脖子道:“你…… 你们想干什么?不许你们伤害公主!”
赵光义没有理会,目光依旧落在李从宁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扶她,却被李从宁刻意避开。
她屈膝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慌:“亡国公主,不敢劳烦殿下!”
赵光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很快恢复了沉稳。
他目光下移,落在李从宁腕间的赤金镶玉镯上,指尖微顿,忽然开口:“公主这镯子,玉质通透,纹路雅致,倒像我母亲从前戴过的那只。”
这话来得突兀,李从宁心头一紧,握着镯子的手猛地扣实,玉镯贴着手心发寒,她却没接话,只垂着眼帘维持着行礼的姿态。
“公主发髻间的梅花簪,也甚是别致!”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煜,语气转冷,“请吧,唐主,陛下还在汴京等着您呢!”
李煜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宣纸上又晕开一片浓黑,恰如南唐覆灭的终章。
“朕的南唐,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赵光义的声音没有波澜,“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唐主若再执迷不悟,执意挣扎,只怕会惹怒陛下,反倒给南唐宗室与百姓,招来更大的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