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生的允许下,陈寰可以开始进行循序渐进的康复训练了。
林霁自请留在拉萨,一方面他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彻底恢复因失温和过度劳累而受损的身体机能,另一方面,作为医生,他希望能亲自参与并协助陈寰的复健过程。他的申请得到了院方的批准。
自从那天病房里那场无疾而终的谈话后,陈寰虽然依旧话不多,神情也总是淡淡的,但那种刻意回避和推开的姿态明显减弱了。
他默许了林霁的陪伴,在复健时,也会听从林霁的一些建议和搀扶。
复健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艰辛和枯燥。
骨折后的肌肉萎缩、关节僵硬、神经控制能力下降……都需要通过大量重复且往往伴随着疼痛的训练来克服。
首先是躺在病床上进行的肌肉等长收缩训练,防止肌肉进一步萎缩。然后是坐在床边,尝试进行膝关节和踝关节的被动、主动屈伸活动,每一次弯曲和伸直都可能牵扯到伤处,带来尖锐的疼痛。
陈寰总是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极少哼出声,只是按照康复师的指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耐心和意志力好得让康复师都连连称赞。
“陈先生真是我见过最能忍、也最配合的病人了!很多病人疼几下就不肯做了,他这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林霁在一旁看着,心里既为他的坚韧感到骄傲,又忍不住一阵阵的心疼。
第一次离开病床,将体重逐渐转移到伤腿上时,陈寰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林霁立刻紧张地上前一步,几乎想伸手去扶,但又强忍着,只是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鼓励道:“慢一点,陈寰,不着急,找到平衡点再用力……”
陈寰深吸一口气,依靠手臂的力量稳稳撑住助行器,额头上青筋微凸,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极其缓慢地让伤腿承受了一部分重量,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很好!非常好!”
使用双拐对于初学者来说极不协调,常常顾得了拐杖就忘了迈腿,动作僵硬笨拙,完全不见平日那个在冰川上步履稳健、指挥若定的陈寰的影子。
这种仿佛变回婴孩学步般的无力感和笨拙感,让他偶尔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难堪和焦躁。
林霁知道这时,相比太多空洞的安慰,还不如直接给出具体的指导:“对,先出左拐,对,跟上右腿,很好!重心移过来,稳住……好,再出右拐……”他时刻保持在陈寰身侧一步的距离,既给予充分的空间,又能随时提供保护,仿佛一道无声而可靠的人形护栏。
陈寰觉得,林霁作为医生实在是耐心负责。
他们在康复室的平行杠间来回练习,也会在走廊里慢慢挪动。
林霁甚至还找来了一些模拟日常生活场景的训练道具,比如矮台阶、不同材质的地垫,陪着陈寰一遍遍练习上下楼梯、蹲下捡东西等动作。
训练结束时,陈寰往往浑身都被汗水浸透,累得几乎虚脱。
林霁变魔术般拿出洗好的水果,最常出现的就是苹果,一边削皮切块,一边笑眯眯地“总结表彰”:“今天表现太棒了,比昨天多走了五米呢!奖励一块最大的苹果!”
陈寰接过苹果块,有时会因为疲惫和这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而感到些许无奈。
额前汗湿的发丝黏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看着林霁毫无阴霾的笑眼,也会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同于以往礼貌疏离的弧度,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真实的疲惫,眼神也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在努力康复的普通人。
林霁看着这样的陈寰,一时发怔。
觉得好像那个总是显得淡然疏离的陈研究员,也沾染上了些许人情意味。
陈寰低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林霁晃晃脑袋回过神,继续笑嘻嘻地问:“所以喜欢吗?明天还要?”
陈寰低下头,慢慢咀嚼着清甜的果肉。
在他从小到大的人生里,无论是严厉的父亲、温弱的母亲,还是后来的导师、同事,从未有人用这样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真诚温暖的方式对待过他。
没有苛责,没有期望,只有单纯的陪伴和鼓励。
一方面有些羞耻,仿佛内心那个从未被妥善照顾过的、渴望关怀的小孩被窥见了。
但另一方面,他又清晰地感觉到,这种感觉……
很好。
非常好。
好到让他几乎贪恋,又好到